第三百四十九章:医疗无法逆转
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外,走廊灯光惨白。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他”——或者说,“她”。
病历上的名字叫周明远,三十五岁,男性,建筑工程师,已婚,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但此刻蜷缩在病床上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粉色的病号服,双手紧紧抱着一个毛绒兔子玩偶,眼神怯生生地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医护人员。
“我叫周明月,”她用细细的声音说,“二十五岁,未婚,喜欢粉色和猫。”
这不是精神分裂。
这是记忆被彻底重写的结果。
赵教授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林老师,我们已经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精神疾病可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脑部扫描显示,他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记忆中枢的结构完整,但内容……完全被替换了。”
“替换?”我接过报告,上面的脑电波图谱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对,不是删除,不是覆盖,而是精准的替换。”赵教授翻开另一页,“周明远的原生记忆——包括他的童年、求学、恋爱、结婚、女儿的出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女性人生记忆。这套记忆里有父母、有同学、有初恋、有工作经历,甚至还有一个虚拟的闺蜜群体。”
“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赵教授摇头,“我们追踪了记忆内容的来源,发现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像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
我看向病房里。
周明月——或者说,曾经是周明远的那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棒棒糖的包装纸。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护士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姐姐”。
那语气,那神态,浑然天成。
仿佛她从来就是一个叫周明月的女孩。
陈局长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脸色铁青。
“查到了,”他把平板递给我,“周明远是在第九次穿越后开始变化的。他当时去了一个叫‘幻心界’的地方,在那里待了五分钟。回来后,他告诉妻子自己有点累,想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就变成了这样。”
“幻心界……”我皱眉,“之前没听说过这个世界。”
“因为去那里的人很少。”陈局长调出一份数据,“在所有穿越者中,只有不到0.3%的人去过幻心界。而且这些人回来后都没有报告异常,直到周明远出事。”
“其他人呢?”
“我们联系了所有已知的幻心界穿越者,一共十七个人。”陈局长的表情更加凝重,“其中三个人出现了和周明远类似的症状,只是程度较轻。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别、年龄、甚至物种。有一个人坚称自己是一条鱼。”
“一条鱼?”
“他说他前世是一条生活在珊瑚礁里的小丑鱼,现在被困在人类的身体里,非常痛苦。”陈局长叹了口气,“精神科医生初步诊断为‘记忆整合障碍’,但我们都清楚,这和普通的心理疾病不一样。”
我看向病房里那个抱着兔子的“女孩”。
“医疗能逆转吗?”
赵教授沉默了很久。
“我们试过了所有方法,”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无力感,“记忆修复疗法、催眠回溯、神经刺激……都不起作用。那些替换进去的记忆,已经和大脑的神经网络完全融为一体了。强行剥离的话,可能会导致整个记忆系统的崩溃。”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周明远这个人,大概率回不来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去。
是周明远的妻子,林晓雯。
她跪在病床边,抓住“周明月”的手,眼泪夺眶而出:“老公,是我啊,你看看我!”
“周明月”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兔子掉在地上。
“姐姐,你认错人了,”她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你老公,我叫周明月。”
“你就是!你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忘了妞妞?”
“我真的不认识你……”周明月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林晓雯哭得更厉害了。
护士赶紧上前把两人分开。周明月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抽动。林晓雯被扶出病房,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对不起,”我说,“是我们做得不够。”
林晓雯抬起头,眼睛红肿:“林老师,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会”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教授替我回答了:“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但那不是承诺。
晚上,我回到安全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所有关于“幻心界”的资料。
资料少得可怜。
十七个去过那里的穿越者,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有人说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有人说是一座永远在旋转的城市,还有人说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所有人都说,在那里的时候,感觉“特别舒服”。
“像是回到了家一样。”一个穿越者在采访中说,“那种安心感,我这辈子都没体验过。”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主观感受的差异。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某种精神层面的诱导。
我翻出周明远的穿越记录。他在幻心界停留的五分钟里,做了什么?
记录上只有一句话:
“在花海中睡着了。”
睡着了。
在那五分钟里,他做了一个梦。一个长达三十五年的梦。梦里他是一个叫周明月的女孩,从出生到长大,经历了完整的一生。
然后他醒了。
但醒来的那个“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手机震动,是小李发来的消息。
“林姐,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我对比了所有幻心界穿越者的记忆数据,发现了一个模式。他们被替换的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那些记忆,都是他们内心深处‘渴望成为’的样子。”
我愣住了。
周明远曾经在一次同事聚会上说过,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当个女生试试。那是酒后的一句玩笑话,没人当真。
但幻心界当真了。
那条声称自己是小丑鱼的穿越者,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海洋生物学家。
那些“轻度症状”的患者,或多或少都在某个时期幻想过另一种人生。
“幻心界不是在随机替换记忆,”小李的声音变得严肃,“它是在读取穿越者的潜意识,然后帮他们‘实现愿望’。”
“那为什么周明远的症状最严重?”
“因为他最想改变。”小李顿了顿,“我问了他妻子,她说周明远最近几年一直很不开心。工作压力大,家庭负担重,经常失眠。他曾经说过,想重新活一次。”
重新活一次。
幻心界给了他这个机会。
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我不知道在这些灯光背后,有多少人在今晚闭上眼睛,期待明天能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而明天就是第十个穿越日。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十次穿越注意事项:警惕‘美好’的诱惑。”
然后我删掉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提醒,而在于——
当你面对一个可以实现你所有愿望的机会时,你真的能拒绝吗?
我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距离明天的穿越,还有七个小时。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选择“重新活一次”。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钟,都可能有人在变成另一个人。
而我们,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