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在板边放了一枚红色的小夹子。
夹子夹在外框上,同运动部分隔着一点距离,镜头里能看清它,也能看清它旁边那几排质量块。
第十九年,他准备让波从这个位置经过。
两副实验板摆在相邻支架上,外形一样大,中间的大部分结构也相同,只有一片靠近边缘的连接按他的计算换了摆法。
江临站在两块板之间,先将激励头接到第一块,调出同一组力的驱动波形,再把各处测量的画面打开。
他已经为这一天做过许多准备,最想看的那段记录却还没有出现在眼前。
驱动开始,激励点附近的小质量块颤起来,运动从那里向外展开,屏幕上逐渐铺开一片按位移着色的图。
第一块板的响应分散到几处区域,边沿也有较亮的位置,却很快同里面的运动混在一起,往红夹子那边延伸的部分只留下浅浅一段。
江临保存这次记录,将激励停下,等各处振动衰减,再把相同的驱动接到第二块板。
他绕到支架后面看过接线,回来时顺手将椅子拉近,坐到能同时看见实物与屏幕的位置。
这一次,靠近外沿的几排先后亮了起来。
颜色从激励处向两侧展开,一支经过较短的一边,另一支沿他换过连接的外沿继续前进,到红夹子旁边时,那一小片地方仍清楚地留在较强的响应中。
江临抬头看实物。
灯光下,各个小标记的起伏十分细微,相机留下的连续记录却将传播的先后看得很清楚,刚才只画在纸上的路线在时间里走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靠近支架,低头看那几排真实连接。
中间的质量块也在动,运动沿整片网络彼此牵连,较集中的那一带却保持在边缘附近,绕过转角以后继续向下一段伸去。
这正是他为当前结构选出的那一段频率。
江临在转角旁站了一会儿,回去将这一段慢放,又把全场的变化同自己提前算好的位置叠在一起。
两幅图沿相同的坐标铺开,前沿经过红夹子,较亮的部分继续向后,颜色随着真实衰减一点点淡下去。
他从头看到末尾,起身走到白板前,将最后那处连接画得大一些。
纸上局部换接的几条线,已经在实物里改变了一整片响应。
江临伸手拿旁边的板擦,擦掉一小块过于拥挤的旧草图,把两种边界并排画到空处,原来零散放着的计算终于能围着同一个对象展开。
他要的东西比一张好看的波图更具体。
选定这类构型和可用的部件以后,哪些局部改变会让能量更容易集中到某些区域,怎样从接合处的响应提前算出这个变化,他想把那一段真正写出来。
他将各个小区域的边缘关系放到同一张大纸上,内部的自由度通过已有计算收进去,对外的作用则跟着频率一同保留下来。
几片结构接合以后,返回的运动会再次作用于它们,江临让这些影响在整体里一起求解,再把得到的场重新摊回每一个能测的位置。
红夹子旁边那一段,在新的表达中有了可追踪的来路。
那天晚饭比平时晚些,江临热好饭,将碗端到隔壁小桌,吃了几口,又走回去看刚才写完的那几行。
他站着补上一处条件,回到桌边时,饭还是热的,通信台里则多了一段侧站的普通记录。
江临把记录留进已排好的读取位置,吃完这一顿,才打开原始流看了一遍,历史资料继续按它自己的日期向前。
第二十一年,他给实验板换了一种外沿。
这次转角更深,边上的连接从原来较直的一段向内凹进去,红夹子被他移到新位置,原先那条路径在这里必须跟着结构转向。
新板用了不少旧部件,几处常见区域从柜中取出便能接,只有连接变化较多的那一小片需要重新制造。
江临坐在台前把它装好,手指沿侧面检查弹片能否自由弯曲,随后将支架推到原来的测量位置。
他先在纸上标出几处最值得看的地方,再让驱动从外沿开始。
画面中的运动来到凹口,较强的一带向内转过,经过新接的那片区域以后,又回到外侧延伸,红夹子旁边留下连续的变化。
江临把这几帧放慢,沿那个转角逐个看过去,最后抬手按住桌沿,笑了一下。
过去只能在第一块板上指给自己看的地方,如今能够顺着新的形状再做一次。
他把这块板的结构和前一块放到一起,取出真正改变路线的那片连接,沿共同的计算重新整理。
其中几种看着差别很大的外形,会在所选频带中留下接近的边缘作用,另一些局部替换则能把强响应从一侧推向更靠内的位置。
他将这些对象分开,分别写清可以怎样继续接入,桌上的草稿不再只围着某一次恰好做出的结果。
江临拿着一份新算出的结构到工场,给设备留下可制造的尺寸,自己去材料架前找适合这次小幅运动的弹片。
加工出来的部件送到台边,他逐件装入,原先多余的一只连接座取下以后还放回旧盒,下一块要用的东西从同一批材料里继续来。
第二十二年的几个月,他常在很晚的时候才离开实验间。
有一夜他已关掉主灯,走到门口又想起桌上一张图,便回来将它拿起,站在剩下的小灯下把其中几处连接看了一遍。
纸背还有很早以前留下的另一种排列,他翻过去,借着那一片局部与眼前的结构比较,顺手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两组可能的收边。
下一天他将它们纳入同一套计算,其中一种很快显出可以安排成新实验的差别,江临给工作台空出位置,让设备先把这一种做出来。
有些材料他能直接取,有些部件需要等工场当前那一批做完,等着的时间里,他便在书桌前继续把数学里的关系推到更清楚的地方。
他的旧方法帮他省去了大量重复整理,但要怎样挑这类结构、哪些可测量变化值得放到一起,仍然由他自己一点点建立。
到了第二十四年,江临已经能从想要观察的一片区域反过来选择连接。
他在一张空图上画出外沿,又给其中一角留出较大的开口,将现有部件能做出的几种接法分别接进去。
计算给出的结果进入实际制造,装好的板送回支架以后,他把激励位置沿边缘移动,选定的频段仍放在当前这类结构对应的位置。
新的传播从另一处开始,原来在远端才能看到的转角成了近处,几排响应向两边延伸,经过开口旁边时,较强的那一带沿新连接绕了过去。
江临站在屏幕前,将相机拍下的真实运动逐一对应,随后走到实物旁边,用一根细指示杆在框外指给自己看那条路线。
指示杆移到哪里,屏幕里相应的位置便能找到自己的变化,他绕了半圈,停在最初画图时最想经过的那一侧。
那一段已经能由他自己做出来了。
他把指示杆放回架边,将这块板留在原位,另拿一副空支架,开始做一块更适合从整间屋子另一头观看的。
这次他给外框留了能放标记的位置,相机的取景方向也先安排好,所有需要经常拆换的接头都朝向自己走过来的那一侧。
部件完成以后,江临把它装到常用工作间,旁边屏幕只留下位移图和一条能看清时间的横轴。
他从门口走进去,站在自己平时放杯子的地方看,整个图样能够收入眼里,桌边也仍然能做别的工作。
后来,江临把两片各自做过的区域接进同一副较大的外框。
它们中间的接合处仍然传力,部件沿各自的几何排下去,边界却从屋里人一眼能看出的最外圈,移到了一条藏在整体内部的接口上。
江临先把两侧在所选频段的作用算到一起,再挑出能够让响应集中于接合附近的那组连接,装好以后,将激励头移到接口的一端。
屏幕里的变化从那里展开,较亮的一带沿中间向前,两侧离得更远的部分颜色浅下去,一条过去只能放在外沿的路径,出现在整块材料的内部。
他把相机取景拉远,站到支架旁从正面看,外形仍是一块完整的板,手指从框外比过,才能将真实位置与屏幕上的集中区域对应。
江临沿这一段写下新的设计,把外沿与内部接口的条件分别留清,再拿来一个自己更想使用的外框,让同样的想法从不同的形状里继续做下去。
第二十六年,他为那块板做完了一组相互对应的边界组件。
取下其中一片,换上另一片,真实的连接随之改变,选定驱动下较集中的运动便在相应区域间重新分配。
江临将换下来的那片放进浅盒,手里留着最后一块,照着自己几年前写下的想法又看了一遍,随后把它接到外沿。
他走回驱动器旁,让那组早已用熟的波形进入实物,画面上的亮带从一个新位置开始,沿自己选好的边缘向两边展开。
他看了很久。
桌上关于几何、力学与可观测响应的几份稿子都已经能从这些实物往回读,哪些是当前构型的条件,哪些来自连接与驱动,也在推导中各有位置。
江临把最后那一份计算整理好,重新跑完相应的场分布,夜里关灯以前,又坐到板旁边待了一会儿。
第二十七年,常用工作间里终于留下了他最喜欢的那一块。
它的外沿并不规整,几处连接把原来很宽的一片响应引到更容易看清的区域,顶部小标记随微小振动起伏,屏幕替它们放大了一整段经过。
江临从旁边拿起杯子,自己选了一个激励位置,让图样照着已经做好的结构走过。
外面的工场照常送件,通信设备正在收下一段历史资料,屋里这一块板则只是放在他想看见的地方。
他喝了几口水,将杯子搁回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等颜色经过那个最早放过红夹子的位置。
夹子已经收进盒里,那一段仍然清楚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