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白色越过了画面的边缘。
江临将视角拉远，显示里才重新出现明暗交界，灰白的地表从近处一直弯到远方，旧站在其中只占很小的一点。
运输器进入木卫四系统时，地球这边已经是本轮第十一年以后。
此前送到的轨道货物仍由当地设备照料，新来的船带着中继、地表电源和着陆所需的东西，沿已有导引继续接近。
最早抵达地球的是一段航行记录，图像随后从后面的传输里展开，江临看见它们的时候，运输器早已走过画面中的位置。
他将那一段留在屏幕上，先看地表。
上次能够辨认的旧站轮廓，现在出现了相邻的高低，一道像被笔划过的细线从建筑旁经过，延伸到很远处，到了侧光下，线的一边露出大片阴影。
相机随着运输器的航行换了角度，阴影里的边缘渐渐分开，原来平整的图上多出一道起伏很大的冰脊。
江临站近一些，用手指沿着早先留下的接近路线走，到那道冰脊前停下。
从这个方向接近，车辆需要先绕到更远处，地形给出的空处在建筑另一侧。
他将新的地形点接回原图，保留另一个方向的候选落点，让后续观测继续沿真正影响车能不能过去的位置展开。
几次不同位置的回传叠起来，旧站附近的冰面逐渐有了可以沿着走的形状。
宽阔的浅坡连着一片更平的地带，中间有几道低矮的脊，碎块在影子里彼此遮住，远端的车若从那里走，要先把工具收在更靠近机身的位置。
江临在地球试验区铺好同等几何的几段坡面，拿着记录走了一遍，最后从侧面绕到出口。
脚下是他能踩实的地形板，屏幕里却是一整片延伸到弯曲天际的冰原。
他回到台边，将车辆的接近路线接到后续任务中，去做今天原本准备好的那件工件。
工件是一只开口朝侧面的金属框，需要把一根轴和两个支撑件装进去，轴从一端进入，后面的固定工具要从另一侧接近。
江临把零件分别放到台上，先让六足双臂平台来到工作位。
它早就会拿这些工具，手臂靠近以后也能按已有办法对准连接位置，江临给它的新东西，是目标与对象之间那几处必须成立的关系。
轴装入以前，框架得由什么托住，固定件进入以后哪一段还能移动，工具完成旋转需要留多大的一块空处，都在那幅表示里各有位置。
机械臂将框架立起，另一只手扶住轴，先把前端送进相应的孔位，等临时支撑承住重量，再转去拿固定工具。
江临站在旁边，看它把手让出来，继续完成后面的连接。
东西装好以后，他将整个框架抬到另一张工作台上，拆开，重新摆成零件。
第二套设备只有一条机械臂，底座能够沿轨道移动，旁边配着固定夹具，形状与刚才那副身体很不一样。
江临将同一个目标送进去，在它面前摆好框架、轴与固定件，让程序从这套设备能够实际抵达的位置往下找。
江临给的是完成件中各处的相对位置，原来双臂怎样抬起、哪只手先伸进去，留在另一份动作记录里。
这套设备先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放到台面图上，再将几件必须同时被托住的东西接到可用支撑上，最后才长出眼前这一串动作。
夹具一侧有突出的压块，轴若沿刚才那个方向进入，末端工具会在接近后面的固定件时被挡住。
机械臂将框架以另一面固定到夹具里，开口朝向自己更容易接近的一侧，底座随后沿轨道移到另一端，取轴的路径也跟着变了。
江临绕到它原先站着的位置，看见压块被留到背后，前面空出一条能够伸进工具的通道。
他从这里向里看，框架仍是刚才那一只，想装进去的轴也没变，实际干活的位置却已经分到另一侧。
这次它不需要用一只手一直托着框架，夹具替它承住了那一部分，插轴的方向便可以重新选择。
江临跟着它移动的底座走到侧面，留意最后一处固定工具要从哪里进。
机械臂将轴送到临时定位，退开，取走原来垫在下面的一块支撑，再从空出来的方向接入工具。
一段并未照搬双臂次序的操作在台上完成，装好的框架被放到出口位置，开口仍朝着他指定的那一侧。
江临走过去，托住两边把它拿起来，转了转装入的轴。
轴在支撑中转过，外框保持着形状，他松开一只手，让另一只手接住实际重量，随后将它放进准备好的周转盘。
搬去安装前，他还让两套设备分别处理了一只开口位置不同的框架，完成件接在同一张图上，台面的可用空间却各自不同。
双臂平台先将一端托高，让工具从下面接近，单臂那边则利用台上的翻转夹具，将尚未封合的框架转向外侧，装好内部那一段，再合上外面。
江临站在两张台之间，看着那只被翻过来的工件，手里还拿着准备给下一项实验用的连接座。
固定件收紧以后，夹具将框架重新转回目标方向，机械臂退开，留给他一个可以直接拿走的完成件。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托住它，走到另一边，同双臂平台完成的那一只放在一起，随后连同连接座一并带去大厅。
那天装好的框架后来用在记录架上，江临拿去安装，先看了一遍最内侧的连接位置。
他把工具移到另一个位置，沿新的空处伸进去，完成最后的连接，记录架便能照着新的范围继续转动。
这处实际的接近空间被他留进后面的对象关系里，工具怎样进入，同零件最终落在哪儿一起进入生成过程。
第十四年，几种常用装配已经能在不同设备之间重新组织。
江临不再为每一次换夹具重写完整的动作次序，先摆出实际对象，给定目标，再看生成出的那条路怎样经过可用的支撑与工具。
有些日子，他坐在试验区旁边看新的一组走完，结束后直接拿走做好的东西，用到自己正在改的装置上。
空盘被留在出口，下一件工件接着放进去，旁边的光带大厅照自己的演示继续运行。
数学专题里的那些峰仍然没有名字。
江临沿着测线走过时，常会顺手把一幅新图夹到墙边，晚些时候回来，再从它给出的全部连接里选择下一处真正能够取得记录的位置。
他用装好的转架移动一片幕面，自己站到另一侧，抬头看改变之后的观察。
大厅里几道光从不同的方向经过，装置替他把位置留住，江临能空着手，沿着一条尚未分开的路径一直走到另一端。
第十七年，新中继在木卫四附近展开。
先是一片细长的结构从机身侧面伸出，随后另一片转到预定方向，货运设备将剩下的固定件松开，离开它的活动范围。
当地设备沿着自己的次序完成接入，传回的资料从短小状态扩展到更完整的影像，江临在地球慢慢看见以前只能等很久才能拼全的细部。
旧站墙外有一段突起，从高处看像入口的边沿，换一个角度，才看清是一条架在外面的旧通道。
它通向另一处已经被碎块占去部分空间的地方，靠近建筑的一段仍保留着清楚的外形。
江临将影像放到最大的屏幕上，站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看。
相机从较低的角度掠过，冰原的起伏遮住旧站下半部，建筑像从地平线上慢慢升出来，外壁在低斜的阳光下显出一条长长的亮边。
后面的天际上，木星占着一大片位置，边缘的弧比眼前任何一座建筑都平缓，云带隔着遥远的距离，仍然能看出彼此不同的颜色。
江临想到那辆将要驶下着陆器的六轮车，把它的轮廓放到地表图上。
轮廓很小，放在旧站旁边，还没有一段外壁长。
从落点到能够工作的位置，需要它自己走过每一段坡，每一道横在路上的脊，再把带来的东西拖到旧站外面。
他将运输安排拆到实际货物上，外部卸载用的架子放在最先能取到的位置，电源与工具跟在后面，较重的那只箱子要留给宽一些的通道。
地球上的工作台边，一只机械臂正按新的支撑关系装起另一件工具架。
江临转身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给它接上最后一段自己准备的线，再把完成件放到出货的位置。
第十九年，地表接近的影像又换了一个方向。
早先那道冰脊在侧面投出更长的阴影，浅坡另一端的碎块却被照亮，原来不容易分清的间隙从图里露出来。
江临将几次取得的地形放在一起，让车辆能够通过的路线沿真正宽些的地方接向旧站。
他没有让最近的直线把车引向那道深阴影，路径从旁边绕过去，最后一段顺着浅坡向上，接到外部工作区。
地球等效地形上，试验车按这条路线走完，将工具放到出口，江临过去接起，抬头看远端影像里同一个方向。
到了第二十一年，落点终于选定。
运输器将着陆所需的部分移到能够分离的位置，六轮车固定在下方，工具、卸货架和电源接续件各有实际存放的地方。
江临从地球收到最后一段展开影像，画面里，车轮还收在船体的阴影中，轮缘擦过一小片光，随后重新暗下去。
他看完，把屏幕上的地表图留着，走进实验区。
先前那只装好的金属框已经接在记录架上，新的支撑件由另一套机械臂完成，放到出口时仍带着刚做完的温度。
江临戴好手套把它取下来，装到自己准备的位置，拧紧后推了推，记录架稳稳停在指定的方向。
他站进光带大厅，沿那条新测线走过，身后是一片能够自己移动和记录的光，工作室的大屏上，一辆尚未落地的车已经朝向巨大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