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组给新来的机器腾了一格工具柜。
柜子在门边，原来放着几件不常用的旧工具，前一天已经挪走，最下面那层特意空出来，准备放随车一起送到的那只箱子。
四月三十日上午，运输车停到能源站的卸货位置，低熵工坊的服务人员先把工具与备件送进去，再返回车旁打开设备固定结构。
江临站在稍远处，跟班组长一起等它下来。
两天前，这只机身还在三号车间的翻转架上，成熟模组按工序接入，随后完成既定的出厂运行，夜间按安排送到了这里。
机身侧面的编号很新。
A1-E-025。
机器人将六只足端按顺序移上卸货平台，双臂保持收纳，行走到指定位置才停下。
服务工程师接入现场工作，班组长已经带着两名当班人员走过来，其中一人提着准备好的常用工具，另一人将早先确认过的任务路线拿在手里。
“我们这边头一台，先认认人。”
班组长说完，自己先笑了，侧身让江临看门边刚空出来的柜子。
同一客户在别的站点已经用过A1，眼前这个班组却是第一次拥有可以每天安排的机器。
他们此前看过现场，问过使用的人，也将自己的路线和工具逐一准备好，见到实物以后，还是围着多看了两圈。
一个瘦高的工人蹲下来，瞧机身两侧的接口，抬头问随车工程师工具箱怎么固定。
工程师把箱子放到安装位置，给他看实际动作，随后让他自己接了一遍。
班组长从旁边叫了一声，让人先把通道让开，早班另一辆运输车还要从这里过去。
几个人各自退到一侧，机器人也沿既定路线移开，等车走完才继续。
今天要做的是停机设备的检修准备和一段常规巡查。
现场早已完成对应的安排，班组人员在前面交接，A1带着工具跟上，过了第一处转弯，厂房里的声音便被厚实的墙挡下去一些。
江临沿人行路线走在后面，看班组怎么用这台机器。
一段较窄的平台接到设备侧面，下面还能看见旧管线，沿栏杆走过去时，几处位置需要把身体转一下，才能带着工具顺利通过。
班组长先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到工作处，再回来接另一件。
瘦高工人提着箱子到入口，看了看前面的空间，又回头看一眼机器人。
“这趟给它？”
工程师点头，领着他将工具装到对应位置。
箱子安置稳妥，A1沿着已经看过的路线走进去，足端依次踩到可用位置，机身在狭窄处稍作调整，双臂仍留着不妨碍行走的姿态。
班组长到了里面，转身等工具送来，机器便将带到的箱子放在事先选好的位置。
他俯身打开，取出要用的那一件，另外一只手扶着设备边缘，没有再沿原路折返。
江临站在入口旁，看瘦高工人把剩下两件东西交到同一个位置。
原来一个人得多走几趟的路，现在可以由机器带着需要的东西接上。
检修准备继续往前做，A1换上对应的手轮工具，接近一处已经纳入当天任务的阀组。
班组长确认完现场条件，给出开始动作的安排，机器人调整机身，双臂各自占住合适位置，沿预定方式完成操作。
旁边的工人看着手轮转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把原本准备往里面挪的脚收回来，给后续工具留出地方。
设备动作结束，班组沿后面的工作继续。
江临没有插到最前面。
服务工程师在一旁与实际使用的人说话，哪一步由班组发起，工具用完放在哪里，后续要如何接着安排，都贴着正在发生的事讲。
班组长很快开始自己组织下一项工作，让瘦高工人去接另一处任务，机器人留在这边完成既有路线。
刚开始人还会多回头几次，后来听见机器沿通道移动的声音，也就继续做手上的事。
午前，一段巡查开始了。
A1经过熟悉设备的人事先指定的位置，取得需要的观察资料，再往下一处走，班组人员在终端上按自己的顺序查看。
其中一段服务支廊在较低的位置，入口下去以后，设备和管线将空间分成几块，人沿着通道走，需要不断低头避开上面的结构。
班组长带江临走到入口，往里面指了指，让他看最靠里的一处观察位。
平时要到那里，得先沿前面这一段过去，到了跟前再找角度，工具带多了还得腾地方，衣服碰上周围的东西，回来往往得擦一阵。
A1已经沿这条事先安排好的路线往里走。
足端降低机身，摄像装置取得前方空间，机器人从两处结构之间慢慢通过，随后将灯照向要看的位置。
终端上先出现一片反光，观察角度沿既定动作改变以后，标记与表面细节渐渐清楚，班组人员把自己需要的那一幅留在旁边，继续看下一处。
江临站在入口外，能听见机器在下面移动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声音也被设备遮得模糊。
班组长本来还准备多等一会儿，另一边的人来叫他，他看过终端上的位置，便把这里交给当班工人，转身去处理另一段工作。
服务工程师也没有沿着支廊追下去，只在外面同使用的人一起看当前任务。
画面里的机器依次经过几处观察位，途中让出工具需要的活动空间，双臂接近相应位置，取得人们平时必须亲自走到跟前才能看到的东西。
当班工人看了十几分钟，渐渐不再盯着机器人下一只脚踩哪儿，开始按自己的习惯整理资料。
另一台终端放在旁边，他把那边需要继续处理的事也接了起来。
一百来米的支廊里仍有设备在移动，入口外的人却已经能同时做别的工作。
江临往旁边退了一步，给送来一只空箱的人让出路，随后同工程师走到较宽的位置等最后一段资料。
他们最在意的几处东西有了清楚的画面，不用每次都带着整套工具再下去走一遍。
其中一个工人把显示方向调得更适合自己，又把常看的那一页放到最前面。
工程师看了他的操作，问是否需要保留这个习惯，对方立刻点头，又补了一句，说夜班的同事喜欢另一种排法。
两人当场把各自要用的页面留好。
江临听着他们说话，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基地里第一次给常用设备安排位置的情形。
工具放在哪边，显示哪一处最顺手，往往要真正用过，人才开始有自己的偏好。
这台机器还很新，使用它的人已经在为明天留下自己的安排。
到了午饭时间，班组长叫大家先去吃饭，服务人员把A1带回指定的停放与补能位置。
江临跟着去看了一眼，门边那格柜子已经放进了新工具箱，刚才取出的东西也按实际用途分好。
瘦高工人将一只手套放到上层，随手拍了拍柜门，跟着他们往外走。
食堂里人不少，班组长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打完饭坐下，先问江临菜够不够。
“够了。”
江临将餐盘往里放一点，给后来的工程师腾出位置。
桌上的话从上午那段窄平台开始，慢慢说到平时遇到的工作。
有人最喜欢不用反复搬工具，有人关心巡查画面，有人已经想把一段合适的夜班任务接进去。
班组长听了一阵，让他们先把眼前这些用熟，又问服务人员后面怎样联系最方便。
工程师把值守安排给他看，两个人按实际班次对了一下。
“别让我半夜找着找着，最后又找到江老师那里去了。”
班组长说着，抬头看了江临一眼。
“你该忙你的，我们这边用成每天的东西就好。”
江临笑着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饭快吃完时，瘦高工人拿出手机回了一条家里的消息，听语气是在说下午何时回去。
他将手机收好，又问班组长那几件原本准备晚一点取的工具还要不要自己去一趟。
“下午接着用它送，你把另一边那点事做完就行。”
班组长往装着终端的包指了一下，站起来收餐盘。
那人跟着起身，顺手把旁边没收走的纸杯也拿了，出了食堂门才继续同工程师问起夜班怎样安排。
他们已经开始讨论今天以后的使用，江临走在后面，隔着几步听见工人说，给另一班也留着上午那套工具位置，省得再找一遍。
回到工作区，柜里的东西还按刚才的样子放着，机器人在指定位置等下一段任务，人们各自拿起需要的东西，重新开始忙。
下午，班组的人按自己的方式接着安排A1。
一项需要反复取用工具的工作先做，另一处观察留在稍后的路线上，工程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操作，偶尔补上必要的一句。
瘦高工人这次没有再蹲下来研究接口，他直接取出上午用过的箱子，按已经做过的办法装好，抬头叫里面的人准备接东西。
机器人沿平台往里走，脚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江临站到通道外，给另一组过来的人让开路，看他们分别去往各自的位置。
那只箱子走到需要的地方，里面的人取出工具，后面的工作随即接上。
傍晚前，约定的现场任务完成，班组与服务人员一同结束首台验收。
客户代表把签好的文件交过来，又同梁知夏确认后续设备的进场时间。
她今天一直在协调几个地点，下午才赶到，包还拎在手里，先找了一处可以放平文件的地方。
“五月那段停机窗口，你们能接几台，就按实际地方来。”
客户代表把各班组的位置图拿出来，指出已经准备好的部分，另有几处还要等原来的工作结束，双方分别记下时间。
首批三十六台往五月衔接，剩下七十二台则继续逐家谈六月的进场条件，原合同里的批次没有被一句催促抹掉。
梁知夏将这些具体安排带走，首台的付款也按验收结果接入客户财务日程。
临走时，江临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只工具柜。
班组长正在给下一班介绍机器停在哪里，常用工具怎么取，终端页面怎样切到他们需要的位置。
瘦高工人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冲江临抬了一下手，随后和同伴往出口走。
他今天不用再为最后一趟工具折回那段窄平台。
A1留在班组的工作区里，晚班的人已经在给它安排下一段正常任务。
江临走到车边，打开手机，看见陆知行发来新夹具的实际布置。
他先回了对方一句，收起手机，抬头看站里还在运行的灯。
车开出去以后，机身上的A1-E-025没有跟着回到工坊，它会在这里开始下一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