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辰盘坐在客房的地毯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经过一夜调息,内劲恢复了两成,左肩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但真正的消耗在于心神——昨夜那场刺杀背后的意味,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蝎子帮。
那个在滇南边境臭名昭着的走私团伙,怎么会出现在江州?又为什么要杀自己?仅仅是为了阻止救治陈老爷子?
“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
林辰睁开眼:“请进。”
门开了,陈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是找到目标后的亢奋。
“林医生,方便谈谈吗?”他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目光在林辰包扎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雨柔告诉我了。那些杀手……”
“死了两个,跑了四个。”林辰站起身,“领头的手臂受了伤,用的是弯刀,手臂有蝎子纹身。”
陈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蝎子……果然是那帮杂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偷拍照,画面里一个刀疤脸男人正在码头卸货,手臂上的蝎子纹身清晰可见。
“黑蝎,本名不详,滇南黑市最大的药材走私贩。三个月前,我弟弟陈明达在滇南考察玉石矿期间,曾三次秘密与他会面。”陈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交易记录显示,陈明达从黑蝎手里买了一批‘特殊药材’,总价八十万。收款账户是瑞士银行的匿名户头。”
林辰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这个叫黑蝎的男人,眼神凶戾,颧骨高耸,脖颈处隐约能看到一道陈年刀疤——正是昨夜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形特征。
“陈明达现在在哪?”林辰问。
“今天一早,带着护照和现金去了机场,说是去香港谈生意。”陈明远冷笑,“我派人跟着了,他跑不了。但这不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他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支票,推到林辰面前。
支票上的数字:1,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百万。
“林医生,这是救家父的诊金。”陈明远郑重地说,“我知道钱不能衡量救命之恩,但这只是开始。你在江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房子、车子、人脉,我都可以安排。”
林辰看着那张支票,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先生,您觉得医者行医,是为了什么?”
陈明远一愣。
“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所谓的恩情?”林辰笑了笑,将支票推了回去,“如果为了这些,我大可以留在青山坳,开个高价诊所,十里八乡的病人都得来求我。但我爹教过我,医者立世,当心怀苍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初醒的城市:“这一百万,我收下。但不是作为诊金,而是作为本金。”
“本金?”
“我要在江州开一家医馆。”林辰转过身,眼神清亮,“不设门槛,不问贫富,只问病情。有钱的按市价付诊费,没钱的给一把米、一捆柴也行。这医馆得开在老百姓走得进的地方,得让他们看得起病,治得起病。”
陈明远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深吸一口气:“好!林医生有这样的胸怀,我陈明远岂能不助?你说,想在哪儿开?我立刻让人去买最好的商铺!”
“不用最好。”林辰摇头,“带我去中医街看看。”
上午十点,车子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街道入口。
这条街叫“百草巷”,是江州最后的老中医聚集地。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斑驳的民国时期骑楼建筑,店铺门脸都不大,招牌多是手写的木匾:仁和堂、济生堂、回春阁……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着药包慢悠悠地走着。空气里弥漫着熬煮中药特有的苦涩香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陈旧却安定的氛围。
“这条街……快拆了。”陈明远低声说,“政府规划要建商业综合体,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七八家老字号还在撑着。”
林辰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有的店主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有的店里传来捣药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还有的橱窗上贴着“最后清仓”的红纸,字迹褪色。
走到街道中段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间临街的铺面,比两旁的店铺略宽些。门是老旧的对开木门,漆皮剥落,露出深褐色的原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壶居”,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光绪二十三年”。
店铺的玻璃橱窗落满灰尘,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药柜和碾药槽。门上贴着招租启事:月租三千,押一付三,联系人周先生。
“这铺子不错。”林辰说。
陈明远皱眉:“林医生,这地方太破了,而且马上要拆迁……”
“正因为它要拆,租金才便宜。”林辰笑了笑,“而且你看——”
他指着店铺两侧:左边是一家还在营业的针灸馆,门口坐着个白发老者在给病人拔罐;右边是间中药铺,掌柜的正拿着戥子称药。两家店的店主都时不时朝这间空铺子瞟一眼,眼神复杂。
“这条街还剩点人气,剩点老手艺。”林辰说,“我若在这里开馆,左右邻里都是同行,可以互相照应。若是去那些豪华商圈,反倒不伦不类。”
陈明远沉吟片刻,点头:“好,听你的。我这就联系房东。”
房东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就住在街尾。听说有人要租那间空了三年的铺子,他激动得手都抖了,拄着拐杖就赶了过来。
“小伙子,你真要租?”周老中医上下打量林辰,又看了看他身后气度不凡的陈明远,有些不确定,“这街……快拆了。租给你,怕耽误你生意。”
“周老放心,我心中有数。”林辰微笑,“方便进去看看吗?”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门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铺面比从外面看要大,进深足有七八米。前半部分是诊堂,后半部分被一道布帘隔开,应该是原来的药房。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虽然积了厚厚的灰,但能看出昔日的规整。墙壁上还留着钉过药柜的痕迹,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早已不亮的白炽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神农尝百草图》,画中的神农氏身披兽皮,手持草药,眉眼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神韵。
“这幅画……”林辰走到画前,伸手轻抚画纸。指尖触到的瞬间,他丹田处沉寂的内劲竟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周老中医叹了口气,“当年悬壶居也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医馆,可惜……子孙不肖,医术失传,到我这儿只能勉强维持个药铺。三年前老伴去世,我关了铺子,搬到街尾住去了。”
他看向林辰,眼神里透着希冀:“小伙子,你租这铺子,是要开医馆?”
“是。”
“那你……懂中医?”
“略知一二。”
周老中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黄帝内经》第一篇,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林辰不假思索:“上古天真论曰: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伤寒论》太阳病,发热恶寒,身疼痛,脉浮紧者,当用何方?”
“麻黄汤主之。”
“好!好!”周老中医激动得拐杖直戳地,“能随口背出这些,就不是略知一二!这铺子,我租给你了!不,不是租——”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房契,拍在桌上:“这铺子,我卖给你!只要十万!但有一个条件!”
林辰和陈明远都愣住了。
“您说。”
周老中医颤巍巍地走到那幅《神农尝百草图》前,伸手抚摸画面:“这铺子,你得继续开医馆。不能改行,不能转租,不能糟蹋了‘悬壶居’这块招牌。若是有一天你不想开了,得把铺子还给我周家后人,或者……传给真正懂医的人。”
他的眼神里有光,那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迸发出的火花:“中医式微啊……这条街,这些老铺子,这些手艺……都快没了。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林辰看着老人眼中那份沉重的托付,郑重地接过房契:“周老,我答应你。这家医馆,我会好好开下去。它不叫悬壶居了,改叫——”
他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那本古朴的秘典。
“神农堂。”
合同签得很快。陈明远本想直接付全款,但周老中医死活只收十万,说这是祖训——医馆不能卖高价,否则玷污了医道。
林辰当场转了账,拿到了钥匙。周老中医拄着拐杖离开时,背影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接下来就是装修了。”陈明远说,“我认识几个装修公司,让他们尽快出方案——”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他妈让开!”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他嘴里叼着烟,一脚踢翻了门口废弃的药碾子。
“哟,新来的?”黄毛斜着眼打量林辰和陈明远,“懂不懂规矩啊?在这条街开店,得先交保护费!”
他身后的小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月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敢不交,你这店别想开下去!”
陈明远脸色一沉,正要上前,林辰却抬手拦住了他。
“保护费?”林辰平静地问,“交给谁?”
“交给老子!”黄毛拍了拍胸脯,“这一片,我刀疤强说了算!看你小子还算识相,给你打个折,头一个月交三千就行!”
他说着,伸手就要拍林辰的脸——那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因为林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黄毛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你……你松开!”黄毛疼得龇牙咧嘴。
林辰没松,反而缓缓加力:“这条街,从今天起,没有保护费这一说。”
“你他妈找死!”黄毛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砍刀,朝着林辰当头劈下!
刀光凛冽!
围观的街坊邻居发出惊呼,有人捂住了眼睛。
“铛!”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林辰只是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身。
是的,夹住。
就像夹一张纸那样轻松。
黄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拼命想抽回刀,可刀身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
“刀不是这么用的。”林辰淡淡地说着,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精钢打造的砍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整齐,像是被激光切割过!
黄毛手里握着半截刀柄,呆若木鸡。他身后的小弟们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看林辰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林辰松开黄毛的手腕,后者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带着你的人,滚。”林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后别让我在这条街看到你们。还有,告诉你们背后的人,神农堂开业了。想找麻烦,随时奉陪。”
黄毛连滚带爬地跑了,小弟们作鸟兽散。
街上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样的!小伙子!”
“早就该治治那帮混混了!”
“神农堂……好名字!开业那天我一定来捧场!”
左右两边的店主——针灸馆的白发老者和中药铺的掌柜,也都走了过来。
“小兄弟,身手不凡啊。”白发老者笑着拱手,“老朽姓孙,在隔壁开了三十年的针灸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不敢当,孙老。”林辰回礼,“晚辈林辰,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中药铺掌柜也凑过来:“林医生,刚才那手……是内家功夫吧?莫非是古中医一脉的传人?”
林辰笑而不语。
众人见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林辰为什么非要选在这里——这条破旧的老街,这些看似普通的街坊,其实是一个尚未完全消散的“圈子”。一个中医的圈子。
有了这些人的认可和支持,神农堂才能真正扎根。
接下来的半天,装修队进场。林辰的要求很简单:保留老铺子的格局和韵味,只做必要的修缮和清洁。那张《神农尝百草图》被小心翼翼地取下,准备重新装裱后挂在正堂。
傍晚时分,工人们开始清理后堂的杂物。林辰正在门口和孙老讨论针灸的手法,忽然听到后堂传来一声惊呼。
“老板!老板你快来看!”
林辰快步走进后堂。几个工人围在一面墙前,神色惊讶。
那面墙原本被一个老旧的中药柜挡着,柜子搬开后,墙上露出了一个暗格——约莫一尺见方,边缘有精细的雕花,中央嵌着一个铜质的八卦锁。
“这……这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工头挠着头,“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辰走近,伸手轻抚暗格的边缘。内劲再次微微跳动,比之前看到那幅画时更明显。
“这面墙先别动。”他沉声说,“装修绕开这里。”
工人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林辰盯着那个八卦锁,若有所思。光绪年间的老医馆,墙里的暗格,还有周老中医那句“祖上曾是这条街数一数二的大医馆”……
这间铺子,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天色渐暗时,装修工人收工离开。林辰锁好店门,正准备回陈家庄园取行李,却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那里是一家还在营业的医馆,招牌上写着“百草堂”。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朝这边看。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阴冷,看林辰的目光里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敌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百草堂掌柜先移开视线,转身进了店,关上了门。
林辰记下了那张脸。
夜风吹过百草巷,卷起地上的落叶。老旧的街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神农堂的牌匾已经订做,三天后就能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