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产业部的大楼在阜城门附近,灰扑扑的八十年代建筑,门前的松树修剪得一丝不苟,旗杆上国旗在风里卷着边。
陈锐把帕萨特停在对面停车场,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沈知夏留在公司跑音乐版权的事情,
说实话,陈锐一点都不慌。
做外挂的时候他都没慌过,现在正经做生意,更没什么好慌的。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烟味混着旧空调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不小,两排长桌围成个长方形,铺着有些年头的墨绿色台呢,每把椅子前面搁一个三角铭牌,白底黑字,印着公司名字。
陈锐扫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人还没到齐,铭牌已经摆好了,他顺着座位一个一个看过去。
“迅捷通联”——短信图铃下载的,去年被用户投诉诱导扣费的量排全国前三。
“新干线在线”——名字取得正经,实际做的是擦边聊天室,雇一帮小姑娘陪人聊,聊着聊着就引导发短信扣费,一条两块钱。
“彩梦互动”——彩铃业务起家,后来也做Sp短信,手法跟七国争雄背后那个天图网络如出一辙。赵衍的老同行了。
“星海数码”——做页游的,上线三个月关服,转头搞起了“美女写真”彩铃包月,月费十五块,退订按钮藏在页面最底下,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找。
还有几家陈锐叫不上名字的,铭牌上的公司名一个比一个唬人,什么“盛唐”“北斗”“华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型国企,实际干的活,说难听点,跟当年贴小广告骗老太太买保健品的没什么区别。
怎么骗呢,其实也简单。
现在还是互联网的莽荒时代,搞一个主页,随便搜罗一些不算那么过分的图片和视频——美女写真、明星街拍、搞笑视频——往上面一挂,再加一个聊天室功能,就成了。
聊天室里有几个“美女”头像的账号,其实是雇来的托,专找男的聊。
聊几句就加qq,加完qq就说“想看更多吗”,发个链接过去,点开就是短信订阅页面。
“确认订阅,每月十五元,即可观看VIp专属内容。”
等你交了钱,发现所谓的专属内容,跟主页上免费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想退订?不好意思,退订链接藏得跟密室逃脱的线索似的,翻遍整个页面都找不到。
一本万利。
比之前被陈锐举报那个天图网络,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些人靠这套东西,一个月能卷几十万,成本呢?一台服务器,几个兼职大学生当陪聊,再加五百块钱买一套现成的网页模板,齐活了。
陈锐心里呵呵了一声,‘这来的都是什么玩意。’
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座位。
他的铭牌在左侧最前端——“青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位置有意思。
会议室里最好的两个位置,一左一右,正对着主位,显然是给“重点企业”准备的。
再看正对面那个座位,铭牌上写着——“联众游戏”。
陈锐眉头微动,坐下了。
两分钟后,会议室门推开,进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瘦,戴银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扣得规整。
走路步子不大,落座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打扰谁。
陈锐一眼就认出来了。
鲍岳桥,联众游戏的创始人。
联众游戏,1998年成立,中国休闲棋牌游戏的开创者,巅峰期注册用户过亿,三国天下那点用户量跟人家比,连零头都不到。
但这个巅峰已经是过去式了。
去年腾讯推出qq游戏大厅,靠着qq这个大流量入口,半年时间抢走了联众半壁江山。
棋牌游戏没有护城河,围棋、象棋、斗地主、升级,玩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谁都能做,腾讯做得甚至比联众更好,因为人家有钱砸服务器、优化体验。
鲍岳桥是技术出身,不太擅长运营和对抗。
现在联众的处境,圈内人都知道,前有狼后有虎,日子不好过。
鲍岳桥坐下之后,抬头看到对面的陈锐,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可能没想到对面这个人这么年轻,传闻里说青云网络的创始人才二十出头,他还以为是媒体夸大其词。
“陈总?”鲍岳桥先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年少有为,闻名不如见面。”
陈锐起身,隔着桌子伸手:“鲍总也来了,久仰。”
两人在桌子上方握了个手。
“联众是中国棋牌游戏的标杆,”
“我上大学那会儿,宿舍里四个人抢一台电脑打联众拱猪。”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事,确实打过。
鲍岳桥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年轻人谁还打拱猪,都去腾讯大厅斗地主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那股子不甘心,陈锐听得出来。
两人交换了名片,寒暄几句,各自落座,都是聪明人,这场会议的主题,不用明说就已经心里有数。
把一帮做擦边生意的烂蒜凑到一起,还能干什么?
敲打呗。
陈锐和鲍岳桥不是被敲打的对象,他们的座位在最前端,这是“优等生”的位置。
待会儿领导进来,大概率会把他们拎出来当正面教材。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微妙的、不需要说破的眼神。
会场陆陆续续坐满了。
人来得差不多了,陈锐扫了一圈,大概十几家公司,还有几家他也叫不上来名字的,但看铭牌位置都在后排,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角色。
大多数人脸上挂着不同程度的忐忑。
有人反复翻手机,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强装镇定但额角有汗。
后排一个做短信图铃的老板,陈锐看铭牌,迅捷通联那位,不停用手帕擦脖子,二三月的北京还穿着羽绒服,会议室暖气也不足,他愣是擦出了一层汗。
也有少数几个心态好的。
三个人主动过来递名片,一个做企业短信服务的,一个做手机游戏下载站的,还有一个做域名注册和虚拟主机业务的。
跟那些做擦边的比,这三位算是相对干净的,至少不骗人。
做域名注册那位姓李,四十来岁,名片上的头衔是“万网互联cEo”,说话客客气气的,递了名片又递了支烟,陈锐没收烟,但把名片留下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些人虽然跟自己的赛道完全不同,但能在这个草莽时代做出一摊子生意,脑子和执行力都不会差。
以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没必要冷脸对人。
其中一位和陈锐东拉西扯两句,说自己做的企业短信服务,从来不做个人用户的诱导扣费,全是给企业发验证码和通知用的,这次被叫来纯属倒霉。
行业整顿,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也被圈进来了。
陈锐笑呵呵地听了,说了句“回头有机会可以看看合作”,对方明显高兴了。
又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白头发,国字脸,神情严肃但不凶。
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主持人站起来介绍,这位是信息产业部电信管理局的周副局长,副厅级,分管电信增值业务和网络信息安全的。
周副局长在主位站定,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在座每一张脸上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