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刚才李局长拉着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林父一把拉住准备进屋的小儿子。
“就是镇子陈老大那群人的案子呗。”
“怎么样，定性了吗？判得重不重？”话说刚一半，林父就像机关枪似的突突发问。
林耀祖顿时无语。
“爹，你先让我说完啊，急什么！”
“你说，你说。”林父也觉得自己有点急了。
“这辈子你都见不到他了。”被林父这一打断，林耀祖也懒得再详细说了，一句直接了当。
“你是说……”林父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眉毛挑了挑。
林耀祖会意地点点头。
“这么严重啊！”林父感慨了一声。
父子俩默默对视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哦，对了。李叔还说还有奖励，不过没那么快，说要等新所长上任才能发给咱们。”林耀祖打破沉默说道。
“还有奖励啊？”林父一听，眼前一亮，“那新所长是谁啊？”
“我哪知道？管他呢。”林耀祖无所谓地摆摆手，“咱们老老实实出海捕鱼，换了天王老子也管不到咱们。”
“也是。”林父点点头。
“你们父子俩站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呢，赶紧洗漱准备吃饭了！”这时林母喊了一声。
“来了！”林耀祖应了一声，赶紧朝水池边走去。
“对了，这事先不要对其他人说，毕竟案子还没结束。”洗漱完，林耀祖又对林父嘱咐了一句。
“还用你说！”林父瞪了他一眼，快步朝堂屋走去。
饭桌上，林耀宗突然问道：“阿祖，你白天说的那个龙涎香，真能比黄金还金贵？”
林耀祖闻言放下筷子，来了精神：“这得看品质。最好的白色龙涎香，要在海里浸泡上百年，把杂质都漂干净才行。就像陈年老酒，越久越值钱。”
“那灰色的呢？”二嫂一听也来了兴致。
“灰色算是中等货色。可能在海水里泡了几十年，但还没到火候。”
正在盛饭的叶青突然插话，侧过头来：“那今天那头鲸鱼肚子里的……”
“那是最次的。”林耀祖摇摇头，筷子尖点了点桌上的鱼籽，“新排出来的又黑又腥，腥得呛人，得经过海水慢慢打磨才行。就像这鱼籽，新鲜的反而不如腌过的香。”
林耀祖说得头头是道，一会儿比划一会儿比喻，一家子人都听得入了神，连筷子都忘了动。衬得他像个说书先生似的，就差一块醒木拍桌子了。
“乖乖……”大姐感叹道，“阿祖懂得可真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
二嫂半信半疑地掐了掐自家男人的胳膊：“当家的，你听说过这些吗？咱俩过了这么多年，你可从来没提过。”
二哥揉着胳膊直咧嘴：“哎哟轻点！我要是知道这些门道，早发财了，还在这儿坐着？”
林父一直闷头喝酒，这时突然重重放下酒碗，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管它黑的白的，都不是咱们该惦记的！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又眯着眼睛打量林耀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你小子从哪儿听来这些弯弯绕？”
“不是说了嘛，就县城收海货的赵老板啊。”林耀祖面不改色地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心里却暗叫侥幸——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刷短视频看到的吧？那才真叫说不清了。
林父盯着林耀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只闷声道：“吃饭就吃饭，哪来这么多话！”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筷子在碗里轻轻扒拉着，却没人多说什么。
只有几个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下午的场景。
林宗飞挥舞着两根筷子当鲸鱼鳍，嘴里“哗——哗——”地喊着，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大鱼尾巴这么一甩！啪！水花溅这么高！”
“坐好！”叶青轻轻在儿子背上拍了一下，“吃饭没个吃饭的样子。再闹就出去吃。”
林宗飞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
收拾完碗筷，林耀祖和二哥合力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
往左点，天线得对着县里方向。二哥踮着脚调整着竹竿绑成的天线。
林耀祖眯着眼看屏幕上渐渐清晰的画面，天气预报员正指着气象云图讲解。
......今年台风预计将在48小时内登陆我省沿海......
林耀祖心头一紧，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面，最近海蜇越来越少，每次出海收获都在递减，一网比一网少。现在眼看台风又要来，这季的海蜇捕捞怕是要提前结束了，再想捞也捞不着了。
“阿祖，发什么呆呢？”二哥捅了捅他的腰，“娘问你要不要吃西瓜。”
林耀祖回过神，发现林母正端着切好的西瓜站在屋檐下。
“先放着吧，晚点吃，肚子太胀了，撑得慌。”林耀祖笑着摆摆手，随即说道，“我琢磨着，明天得把船上的网具都收捡好，该晾的晾，该补的补。这台风一来，今年海蜇季就算到头了。”
二哥啃着西瓜的动作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海方向。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消散在天际。
因为白天天气不好，大家都没出海，村里人早早收拾妥当，这会儿都三三两两地聚到林家院子里看电视。
老榕树下很快就围满了人，竹椅、木凳不够坐，几个半大小子干脆盘腿坐在沙土地上。
电视机里正放着《再向虎山行》，演到护镖遇险的桥段。当演到打斗处，满院子响起的惊呼声，几个老人激动得直拍大腿。
林耀祖悄悄退出人群，往海边走去。潮水已经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不远处打谷场里，自家几个小子正和村里孩子玩捉迷藏。近处，林小涵和赵慧两个小丫头赤着脚在浅水里跑来跑去，林玉婷在旁边小心翼翼护着。另外几个女孩正在跳绳，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耀祖深深吸了口气，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与身后院子里传来的电视声响交织在一起。
半年前刚重生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站在院子里，听着父母轮番的数落，还有叶青那张失望的脸。
那时候他还动过靠前世记忆发家致富的念头：炒股、买房、投资互联网……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去北上广深圈地，占个先机。
可当看到父母满脸的沧桑，看到叶青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听到儿子女儿奶声奶气喊“爹”的瞬间，那些宏图大志突然就淡了。
这半年里，他带着全家人一起盖新房、添置新船、添“大件”，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都让他倍感珍惜，比什么大富大贵都踏实。
上一世他自己过得孤孤单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现在，虽然辛苦，但每天归来都有人等在门口，饭桌上永远留着热乎的饭菜，连孩子们的吵闹声都觉得好听。
爹！看我捡的贝壳！林小涵光着脚丫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一枚彩贝。
林耀祖看着可爱的女儿，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确信——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想到此处，林耀祖心里不由再次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让自己再留遗憾。
正在他想的入神之际，思绪突然被一记重重的巴掌打断，林耀祖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差点啃了满嘴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