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趁着这会儿工夫,你教我和你二哥骑车子呗。”林父把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磕,收起烟杆,站起身来。
“好啊!”林耀祖说着便走进院子,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父子三人走到房子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地面还算平整,也没什么人来往,正合适练车。
林耀祖先跨上车,绕着空地骑了一圈,又演示了一遍起步、转弯、刹车的要领,然后才把车交给林父。
林父接过车,扶着车把,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撑着。
二哥在旁边扶着车后座,林耀祖则站在侧边,教着骑单车的细节:“爹,你先坐稳,眼睛往前看,别看脚下——对,就是这样,慢慢蹬……”
林父试着骑了两三圈,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平稳,很快就有了模样,有模有样地在空地上骑了起来,车铃叮铃铃地响着。
“爹,你学得挺快啊!”站在一旁的林耀祖由衷地夸了一句。
“早些年骑过一两次别人的车子,这才学得快。”林父翻下自行车,稳稳地停住,笑着擦了把额头的汗。
“耀宗,你试试吧!”林父把车把转了个方向,交给二儿子。
二哥接过车,学着林父的样子跨上去,可一上去就开始晃。他两只脚刚离地,车把就往一边歪,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旁边的草堆里。
林耀祖赶紧冲上去扶住,二哥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又蹬了两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像条喝醉了的蛇。
“别害怕,越怕你越学不好。”林父站在旁边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可他越喊,二哥就越急,越急就越学不会,连摔了几次,摔得倒是不重,就是灰头土脸的。
林父心疼得直跺脚——不是心疼儿子,是心疼那辆新车,生怕磕掉一块漆。
几个人在空地上折腾了大半天,直到叶青从院门口探出身子,喊了一声“吃饭了——”,二哥才算勉强学会了骑车,虽然骑得慢吞吞的,像乌龟爬,好歹能自己歪歪扭扭地走直线了。
“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练。”林耀祖拍了拍二哥的肩膀,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几个人推着车子走回院子时,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赶集。
林耀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父子三人搬的搬、抬的抬,把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开。
碗筷叮叮当当地摆上桌,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出来——野兔肉炖得酥烂,野鸡汤金黄透亮,豹猫肉红烧得油亮亮的,再加上海边特有的白灼虾、炒花蛤,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旁的孩子们看得直流口水,一个个早早坐到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小手在膝盖上不安分地搓来搓去。
最小的林小涵趁没人注意,偷偷伸出小手指,飞快地沾了一下兔肉的酱汁,然后缩回去,含在嘴里吧唧了两下,开心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妹妹在偷吃!”林宗飞眼尖,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坏!打!”林小涵急了,小手指着哥哥,奶声奶气地叫,小脸气得鼓鼓的。
“就你贪吃,还好意思说你哥哥?”叶青笑着揉了揉小女儿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
满桌子人都笑了起来,连老太太都笑得直拍大腿。
林小涵被笑得不好意思了,把头埋进叶青怀里,耳朵根红红的,可没过两秒又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往桌上那盘兔肉瞟。
待一切准备妥当,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开始大快朵颐。筷子起落间,碗碟叮叮当当地响着,笑语声此起彼伏。
“爹,兔肉好好吃!比上次吃的都好吃!”林宗飞嘴里塞满了兔肉,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说话含糊不清,嘴角还挂着油光。
“慢点吃,别噎着了。”叶青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又夹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女儿碗里,轻轻吹了吹,“凉一凉再吃。”
林小涵两只小手扒着碗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块肉,小嘴已经张开了,急得不行。
“这山里的东西还真不少呢,一下午就能打到这么多。”二嫂夹了块野鸡肉,笑着感慨。
“今天也是运气好。”林耀祖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句。说完,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喝了口汤顺了顺,提高嗓门大声说道:“明天晚上看电影,记得早点去啊——放的是《少林寺》!”
“哇——太好了!我早就想看了!”林宗杰兴奋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屁股刚离凳子,就被二嫂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吃饭不要跳来跳去。”二嫂瞪了他一眼。
林宗杰这才老实下来,屁股落回椅子上,可眼珠子还在转,跟对面的林宗飞挤眉弄眼,两人不知道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
“今天邻村出海出事了,你们知道吧?”这时,林母放下筷子,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知道,我当时就在码头。”二哥应了一声,声音也沉了下来。
“今天这天气也是,说变就变。”林耀祖夹了口菜,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冒着大雨回来的。要是还是以前那条小渔船,估计……”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以后要是天气不好,就不要冒险出海了。”老太太放下筷子,郑重的说道。自从失去一个儿子,她心里就落下了阴影,每次听到海上出事,脸色都会白几分。
“知道了,阿嬷。”林耀祖认真地应道,又看了看二哥,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会小心的。”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口饭,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发颤。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孩子们懵懵懂懂的笑声。
吃完饭,林母跟着二嫂、叶青几人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孩子们一抹嘴,抱着足球就往外跑,一溜烟就没影了,打谷场那边隐约传来他们的吆喝声。
林耀祖搬了把椅子,坐到林父和二哥旁边,三个人在屋檐下坐着,晚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院子里未散的饭菜香。
“今天我遇见杨书记了,他说白沙村那边搞走私,被抓了不少人。”林耀祖压低声音说道。
“都是钱闹的。”二哥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咱们正经渔民,几个月的收入都比不上人家一次的收入。每次出海还得担风险,风里来浪里去的,难免有人走歪路。”他顿了顿,朝前方努了努嘴,“再说了,咱们这儿离对面台岛又近……”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谁都明白。
“咱们村子也有吧?”二哥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说也不少。”林耀祖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们可不要想着走这些歪门邪路。”一直沉默的林父突然开口。
“爹,我们哪敢啊!”林耀祖赶紧摆手,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就是,就凭阿祖这运气,不比那些人差。”二哥笑着打圆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可是妈祖座下的童子,正正经经地打渔,日子也能过得红红火火。”
林父看了看两人,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子,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子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墙角的蟋蟀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