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天色还没亮透，码头上已是一片忙碌。
林耀祖把出海用的渔网、淡水还有碎冰，一捆捆、一桶桶地往船上搬，甲板上渐渐堆得满满当当。
没过多久，浩子几人也到了。
看见正弯腰搬东西的林耀祖，浩子扛着渔网走过来，满脸疑惑地问道：“阿祖，昨天怎么没见你们出海？”
林耀祖直起腰，笑着回应：“昨天带一家人去镇上看龙舟比赛了，可热闹了，人挤人的，差点没挤进去。”
“嘿！这等好事也不叫上弟兄们！”浩子闻言一脸的惋惜。身后的阿发和阿杰闻声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可惜。
林耀祖笑着应承：“明年一定叫上大伙儿。”眼角余光瞥见林父已经发动了渔船，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他便摆摆手，结束闲聊，弯腰继续搬最后几捆渔网。
待船队驶入作业海域时，几艘渔船默契地散开，各自找好位置，像撒出去的网，在海面上缓缓铺开。
林耀祖把渔网下入海中，趁着林父掌舵的功夫，他倚在驾驶舱的木板上，闭眼小憩。
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发动机的震动透过木板传来，一下一下的，像首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昨天那场龙舟赛——锣鼓声、呐喊声、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耳边转悠……
天光渐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海面映得一片暗沉。
阿祖，醒醒了，准备起网了。林父喊了一声。
林耀祖睁开眼睛，癔怔了片刻，眼神还带着点迷瞪。他搓了搓脸，又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这才站起身，走向船尾的起网机。
随着绞盘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渔网渐渐浮出水面。网眼里闪烁着点点银光，是密密麻麻的梭子蟹，挥舞着钳子挣扎着，还有不少对虾在网底乱跳。
没大鱼啊。林父蹲下身，手指翻检着渔获。锁子蟹的钳子作响，有几只差点夹住他的手指。
林耀祖笑了笑，这些蟹够肥，虾也新鲜，应该能卖个好价钱。说着，他利索地将渔获分拣进竹筐。
重新下网后，父子俩坐在船舷边歇息。林父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粽子，粽叶的清香立刻驱散了海腥味。
林耀祖咬了一口，糯米里裹着的咸蛋黄泛着油光，感觉比在家里都香上几分。
突然海风转急，吹得缆绳作响。
林耀祖抬头望了望，天色越发阴沉，厚重的云层像浸了墨的棉絮，低低地压在海面上。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隆隆，仿佛在天边滚动着一串沉重的铁桶。
爹，这天色不对劲。林耀祖攥紧了缆绳，海风变得又急又冷，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林父三两口吞下剩下的粽子，是要变天。他眯眼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头，这雨怕是来势汹汹。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船板都在微微颤动。林父一个箭步跨进驾驶舱，声音混在柴油机的轰鸣里：阿祖，打旗语通知大伙儿返航！
林耀祖抄起信号旗，旗面在海风中作响。他站在颠簸的船头，朝着二哥渔船的方向用力挥舞。
二哥！返航了！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远处二哥的船在浪涛中时隐时现，终于看到船上的二表哥举着黄旗回应，那抹亮色在灰暗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几艘渔船渐渐靠拢，像受惊的鱼群般紧紧相依。天色越发阴沉，雷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林耀祖望着拖网在海中划出的水痕，突然一个激灵：爹，得赶紧收网！这闪电要是顺着网线下来...
林父脸色一变，立即招呼其他船只。两人手忙脚乱地收起渔网，网里除了几条挣扎的马鲛鱼，大多是螃蟹和对虾。林耀祖顾不得细看，三下五除二将渔获塞进竹筐。
就在渔船调头返航的刹那，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水花，与翻涌的浪涛混作一片。
林耀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所及之处已是白茫茫一片。
渔船在暴雨中艰难前行，每一道闪电都将海面照得惨白。
林父紧握船舵的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终于，码头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当渔船终于靠岸时，林耀祖的双腿已经发软。他踉跄着跳上码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木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回头望去，其他渔船也陆续靠岸，渔民们浑身湿透，却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总算回来了......林父长舒一口气，烟袋锅里的烟草早已被雨水浸透。远处的海面上，闪电仍在肆虐，但至少此刻，他们已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幸亏回来得早，海上遇着这么大雨可太险了。”浩子扶着船舱门口喘了口气。
“可不是嘛，一路紧赶慢赶的。”阿发心有余悸地附和。
林耀祖望着海面叹气：“那些小渔船才遭罪呢，这么大的雨，又是雷又是闪的。”
没过多久，海面上陆陆续续漂回不少渔船，大船小船都被雨水浇得透湿。尤其小渔船连个遮雨的地儿都没有，渔民们浑身滴着水，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
等渔船都靠了岸，码头上挤得满满当当。大伙儿三三两两躲进有船舱的船里，一边聊着今天捕了多少鱼，一边等着雨停。
约莫半小时后，雨势渐小，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保不准什么时候还会下。林耀祖赶紧钻出船舱，和林父一起收拾起湿漉漉的渔获来。
这时，不远处海面驶来一大一小两艘船。
林耀祖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心里嘀咕着，“这么大雨竟还有小船在漂，简直不要命了。”
谁知船刚靠近，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大船甲板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伏地恸哭，身后的小船被绳索拖着随波颠簸。众人远远瞧着，心里都沉甸甸的，隐约猜到了最坏的结局。
打听后才知，果然是隔壁村一对夫妻划小船出海，突遇暴雨。男人急着收网时，不慎被渔网拽入海里，转眼就被浪头吞没。这艘大船是同村人，帮忙拖回了空船。
码头上一时静得可怕。海浪拍打着船帮，混着妇人的哭声，砸在每个渔民心上——这就是讨海人的命，一张渔网能捞起生计，却也随时可能卷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