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雨没有下，风把云吹散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晴天。
周明远到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已经蹲在地头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正扒开一行苗的根部在看什么。周明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栓叔，你看啥呢？
分蘖来了。赵老栓用竹签轻轻拨开苗基部的泥土，露出茎秆根部。你看这里，主茎旁边冒出来的这个侧芽，就是分蘖。第一蘖出来了。
周明远凑近了看。主茎根部侧面确实有一个极小极细的芽点，颜色比主茎浅一些，像一根针尖从茎秆上往外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才刚到分蘖期，主茎旁边就冒侧芽了？
说明苗壮。分蘖来得早，说明养分充足，苗的根系发达。对比田的苗看着矮，但根扎得深，养分吸收得好，分蘖自然来得早。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展示田那边看看，他们的分蘖出来没有。
周明远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到展示田北边界。展示田的苗比对比田高了一大截，差不多二十多公分了，细长的茎秆密密地挤在一起，叶片窄窄的往两边伸。他蹲下来扒开一株苗的根部，顺着茎秆往下看——没有侧芽。
他又扒了旁边第二株、第三株，还是没有。
回到赵老栓身边的时候他报了结果：展示田那边我扒了三四株，没看到分蘖。
赵老栓没有表现出意外。正常。密植的地方分蘖就是来得晚。光照不足，养分被上面的叶子抢走了，分蘖芽在根部憋着长不出来。
那他们分蘖会出来吗？
会出。但会比咱们的晚一周到十天，而且分蘖数会比咱们少。咱们的行距宽，一株能分三四蘖。他的行距密，一株能分出两蘖就不错了。
老赵也从合作社过来了，骑的电动车，车斗里放着两瓶水。他把车停在地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赵老栓用竹签扒开的那株苗。
分蘖了？
出了第一蘖。赵老栓指了指那个细小的侧芽。
老赵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点了点头。比预计早了两天。清明之后地温升得快，分蘖就提前了。
三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早晨的光线斜斜地照在苗叶上，对比田的苗叶面上的白绒毛被光照亮了一层银边。展示田那边的苗在更远的地方，浅绿色的群体在阳光下显得薄而透。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对比田分蘖的特写照片，把图片放大了几倍才看清那个细小的侧芽。他存好照片，然后跟着老赵回合作社。
中午吃完饭，方远的消息来了。消息不长，但内容关键。
丰源项目组今日工作日志——展示田第一次追肥已完成。追施氮肥15公斤/亩，配合灌水同步进行。追肥后预计5-7天内苗情将有明显改善。
另外：项目组在追肥后对展示田苗情进行了抽样检查。记录显示——展示田尚无分蘖迹象。项目组备注：分蘖期可能因密植推迟，需持续观测。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正坐在院子里剔牙，听完之后手里的牙签停了一下。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分蘖推迟的事。可能因密植推迟，这句备注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开始意识到密植对分蘖的影响了。
那他们会怎么应对？
没办法应对。密植导致分蘖推迟是物理规律，除了间苗没有别的办法。但间苗就要拔掉一部分苗，拔了之后行距实际上就变大了，等于推翻了密植方案。他不会拔的，只能硬扛。
硬扛的结果是什么？
分蘖数少，有效穗数少。产量靠的是有效穗数乘以穗粒数，穗数少了，穗粒再大也补不回来。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丰源那边已经开始分蘖延迟了，而对比田的第一蘖今天早上已经出来了。两边的差距在分蘖期就开始显现了。
第二天周明远又去了一趟对比田。赵老栓比他到得更早，已经在地里蹲了半小时了。他看见周明远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看。第二蘖也冒出来了。赵老栓用竹签扒开那株苗根部另一侧的土，在分蘖芽的对侧，又一个细小的侧芽冒出了头。昨天第一蘖，今天第二蘖，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说明苗的分蘖势能很强。
周明远蹲下来看了。新冒出来的第二个侧芽跟昨天第一个差不多大，位置对称，在主茎的两侧均匀分布。他拍了照，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赵老栓。
那展示田那边分蘖出来了吗？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扒了展示田北边界边上一株，还没有分蘖。他那边的苗还在长高度，没把能量分到分蘖上来。
那他一直在长高的话，会不会长得太高了？
高不怕。怕的是光长高不分蘖。一棵水稻如果光长一根主穗，产量肯定比不过分了三四蘖的。分蘖越多，有效穗越多，产量越高。展示田那边如果分蘖一直起不来，他的产量就全靠主穗撑着了，主穗再大也有限。
周明远从对比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展示田北边界。他还是蹲下来扒了一株展示田苗的根部查看——跟昨天一样，茎秆根部光秃秃的，没有侧芽。他连续扒了五株，全都没有分蘖迹象。
回到合作社，他把照片存进手机。老赵正在院子里收拾那把修好的锄头，大白趴在他脚边晒太阳。
赵叔，展示田那边分蘖还没出来。我扒了五株都没有。
老赵把锄头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五株没有，全田估计都没有。分蘖推迟一周已经很明确。
那他们追肥之后会不会加速分蘖？
追肥追的是氮，氮促进茎叶生长。他追完了如果分蘖还没出来，那说明分蘖芽在根部已经被密植和光照不足抑制住了，加再多氮也没用。反而会让茎秆长得更高更细，更不利于分蘖。
周明远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大白从他脚边站起来换了个方向趴下，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鞋面。
赵叔，那从分蘖这一项来看，咱们已经领先了？
领先不领先的不说。两边的差距在分蘖期开始显现了，这是事实。分蘖数影响有效穗数，有效穗数影响产量。等秋天收割的时候，有效穗数的差距会直接体现在产量上。那时候丰源的观摩会如果只看单穗的籽粒饱满度而不提分蘖数，那就是选择性展示。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田野上苗叶的气味。分蘖期的苗开始散发一种淡淡的青草气息，比刚出苗的时候浓了一些，闻起来像是整片地都在呼吸。
他拿出手机，给赵老栓发了条消息：栓叔，你每天记录分蘖数的时候，顺便拍张照片留底。对比田和展示田的，分开拍。
赵老栓回了一条：早就拍了。你放心。
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田间管理要进入追肥阶段了。咱们的分蘖期已经开始了，底肥的养分在慢慢消耗。要准备第一次追肥了。
用哪种肥？
咱们的追肥跟丰源不一样。他用氮肥催茎叶，咱们用复合肥保持养分平衡。分蘖期需要的氮磷钾比例接近均衡，不能偏氮。偏氮的话苗长得快，但分蘖质量会下降。
他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菜刀碰案板的声音传出来。大白从院子里站起来跑进灶房蹲在灶台边上等着。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远处展示田那一层浅绿色的苗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展示田的分蘖还没来，但沈记对比田的分蘖已经开始往外长了。两边的差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开，从种子、行距、分蘖开始，慢慢延展到整个生长季的每一个阶段。
杨树枝上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春天正在往深处走，苗也在往深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