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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号,立春前五天。

周明远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不是糊味,不是烧焦的味道,是一股酸里带甜的发酵味,从灶房的方向飘进来,顺着门缝钻进里屋,直往鼻子里拱。

他穿好衣服出去一看,老赵在灶房里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翻腾着一锅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灶台边放着一袋子黑乎乎的粉末,老赵正一勺一勺地往锅里加,边加边搅。

赵叔,你这是在煮啥?

自制的生物菌肥。老赵头也没抬,勺子搅动不停,用豆粕加红糖发酵的,开春翻地之前拌在底肥里用。煮一锅能灌两桶,够十亩地。

周明远凑过去闻了一下,酸味更重了,但酸里带一点甜,不算难闻。现在就开始准备菌肥了?

提前发酵好,放凉装桶,密封半个月。开春翻地的时候刚好能用上。老赵把最后一勺粉末倒进锅里,搅匀了,关火,放那儿晾着,下午装桶。

周明远洗漱完在院子里吃早饭。大白蹲在旁边闻了闻他手里的馒头,确认没肉,把脑袋转开了。村道上陆陆续续有电动车和拖拉机经过,过年的气氛还没起来,但比前几周的早上热闹了一些。

上午九点多,周明远接到一个电话。小王村那个姓李的,上次来合作社拿了名片说回去商量的那位。

周经理,我是小王村的李树成。上次我去你们合作社看过,回去跟我媳妇商量了,一直没定下来。今天想再去看看,方便不?

方便,你来就行。

那我中午左右到,想顺便去你们地里走一圈。

行,到了打电话。

周明远挂了电话,老赵正在院子里给菌肥装桶。铁锅里褐色的液体已经凉了,老赵用勺子灌进两个白色塑料桶里,灌满了拧紧盖子,放在墙根底下贴着墙码好。

李树成要来?

对,说想再看看地。中午到。

老赵把最后一桶拧好,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正好。下午你带他去赵老栓那块对比田看一眼。地还是冻的,但土的颜色跟冬天不一样了,他要是种过地,自己看得出变化。

中午李树成到了。比上次穿得少了一层,棉袄换成了加绒夹克,看着精神了一些。他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把铁锹,像是专门带来的。

周经理。他下车把铁锹解下来靠在墙边,我带了把锹,想去实地挖一下地看看土。

老赵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头继续切菜去了。

周明远骑电动车带着李树成去了赵老栓那块对比田。车停在地头,两个人下了车,李树成把铁锹从车后座上抽出来,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才往地里走。

他在第一根白漆桩旁边蹲下来,把铁锹踩进土里,挖了一锹上来。冻土硬,锹下去的时候他脚用了力,挖出来的土块巴掌大小,边缘碎了一些。他把土块拿在手里翻了翻,又凑近看了看颜色,然后捏碎了外层的薄冰壳,手指捻了捻里面的土芯。

这地冻得浅了。李树成把土块放在地上,拿锹又挖了第二锹,上个月我来的时候,锹下去能听到冰茬子崩的声音。现在听不到了。

周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碎土块。颜色确实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偏褐不偏黄。他伸手捏了一下,表层还是冻的,但里面已经有一点点润了。

李树成站起来,把铁锹上的土在田埂上磕了磕。赵大哥说得对,立春一过冻层就慢慢化了。我今年种水稻还来得及。

来得及。翻地排班第一批三月底进场,你如果有意向,可以排进第一批或者第二批,看你地块的实际情况。

李树成没有马上回答。他沿着白漆桩排布的方向走了一段,从西头走到东头,在东头那块标准间距2.0米的牌子面前站住了,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来。

我那块地八亩出头,种黄豆种了几年了,地力一般。排班的话,周经理觉得哪批合适?

黄豆茬地根不深,土不硬,排第二批或者第三批都行。具体时间张老三排,到时候跟你确认。

李树成把铁锹扛在肩上,又看了一眼远处展示田那道铁网围栏。丰源那边试种包我邻居领了一份,拿回来给我看了一眼。里面那包肥小样我认得,18-9-18,跟镇上农资店卖的一样。包装上印的配套肥专用,里面东西跟店里的一样,就是换个袋子。

你怎么知道东西跟店里一样?

我邻居拆了肥小样的袋子,倒出来跟农资店买的18-9-18比了颜色和颗粒形状,一模一样。他种了二十年地,这点东西认不错。

周明远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丰源的配套肥小样,被一个农户认出来跟农资店常规肥是同一种东西,换了个包装袋。

那你知道这事儿之后怎么看?

李树成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想了一下。配套肥的配方做不了假,氮磷钾比例摆在那儿。但你说他换个袋子就说是专用肥,收一样的价,这不就是换个包装多收钱嘛。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他说完扛起铁锹往电动车方向走。周明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回了合作社。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茶水。看见李树成扛着一把带泥的铁锹进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李树成把铁锹靠墙放好,在椅子上坐下,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我去地里看过了。冻层浅了,土的颜色开始变了。

看得怎么样?

李树成放下茶杯,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手心的土。我来之前想的是先看看再说。来了之后看了地,又看了那排白漆桩和牌子,我刚才回来路上想了一路,觉得不用再看了。

那就签。意向书在里屋,周明远去拿。

周明远进屋拿意向书出来的时候,李树成已经把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翻意向书再签字,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意向书推回去。

八亩三分。黄豆茬地,地力一般。春天怎么弄你安排,我跟着走。

老赵接过意向书扫了一眼落款处的签名。行。张老三排班的时候会提前联系你。

李树成站起来,把靠墙的铁锹拿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赵大哥。我邻居领的那个试种包,他把肥小样拆开看了,跟农资店的18-9-18一模一样。这事儿你们知道不?

老赵正在把意向书递给周明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意向书递过去。知道了。

李树成点了点头,把铁锹绑回电动车后座,骑上车走了。

周明远把意向书收进档案盒,翻开笔记本加了一行:李树成,小王村,8.3亩,黄豆转水稻,已签。然后他拿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222亩加8.3亩,230.3亩。

赵叔,李树成说的那个肥的事,你怎么看?

老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杯子沿上转了一圈。有人认出来了就好。能认出来一个,就能认出来第二个。等传开了,配套肥就是18-9-18这件事,老百姓心里就有数了。

那咱们要不要帮他传?

不用传。认出来的人自己会跟别人说。这种事你传出去显着你在拱火,他自己说出去显得他机灵。

周明远想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下午方远的消息来得比平时早。一条截图加一句话。

截图是吉丰系统的库存记录,显示五常展示田项目办公室——L-07种子库存一栏的数字从2000斤变成了2400斤。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增补400斤,1月12日到货。

方远的文字:丰源又补了400斤种子。加上试种包发出去的400斤和之前已有的库存,现在板房那边的L-07种子总量接近3000斤了。按照每亩用种量15到20斤算,他现在的种子库存可以覆盖150到200亩的种植面积。

周明远把消息转给老赵。老赵正在墙根底下检查那两桶菌肥的密封情况,拿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库存加到了3000斤。他除了展示田核心区的200亩之外,还在备着别的地的种子。

你的意思是——他留了一部分种子给那些拿了试种包之后追加采购的人?

对。试种包发了200份,发了400斤种子。如果有人追加采购,他手里还有至少2000斤以上的库存可以卖。他预备的不是展示田200亩的量,而是周边农户可能产生的追加需求。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照这个节奏,春天他推广L-07的速度会比咱们预期的快。

对。试种包发的面越广,追加采购的人越多。他会推着速度走——不等人,谁先买了种子肥料、下了订单、跟他的技术方案走了,谁就是他的客户。

那咱们怎么挡?

老赵把菌肥桶从墙根挪到屋檐底下避光的地方放好,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挡。他是卖种卖肥的,咱们是收粮的。他让更多人种L-07,种的人多了,不管他们用谁的肥、跟谁的技术方案,最后产出来的粮有一部分会流向市场。咱们的渠道需要稳定的粮源,农户种得多,粮源就多。他推广L-07不是坏事——他把品种的知名度打出去了,咱们后面做对比田的时候,老百姓对L-07已经不陌生了,不用从头开始讲这个品种是啥。

那追加采购的那些人呢?

那些人有一部分明年会成为咱们的合作对象。他们种了一季丰源的配套方案,第二年发现米价低了两毛,算账不对,自然会来找保底价更高的渠道。你等着,明年秋天来找咱们的人,比今年冬天签这230亩还多。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存进相册,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但那棵老杨树的影子比以前短了一些——冬天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抬高,风里那股潮气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多。冻层底下正在化开,谁也挡不住这件事。

大白从灶房门口跑出来,在老赵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跑到院子里对着墙根下面那片草丛闻了闻。草还是枯的,但它的鼻子似乎闻到了跟冬天不一样的东西,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了。

周明远看着大白蹲在墙根底下闻草的样子,忽然觉得春天真的不远了。冻土还在,风还冷,天黑得还早,但土里已经不一样了,草根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赵叔,菌肥要发酵多久?

半个月。正好赶上翻地。

那翻地之前还有啥要准备的?

老赵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大白已经闻完草跑回来趴在他脚边了。种子分完了,菌肥在发酵了,翻地机械张老三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啥?

等地化冻。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外面那一排白漆桩的方向。白漆桩在下午的斜阳里泛着微微的光,展示田的铁网围栏在它们背后拉成一道灰线。两块地隔着两米宽的田埂并排躺着,地底下都在化着冻,等春风来吹最后那一层硬壳。

他掏出手机,给工作群发了一句话:今天签了李树成,小王村8.3亩。新增签约总面积230.3亩。

沈越回了一个字:

大白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一伸,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然后它转头往灶房的方向跑了过去,灶房里飘出了炖土豆的香味。

灶房的窗户上又开始起水汽了,灯光隔着一层毛玻璃透出来,暖黄暖黄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那是冻土快要化开的时候,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