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跟着刘小明进了修车铺里面。
铺子后半截隔出来一间小休息室,七八平米,一张旧沙发,一个铁皮茶几,墙上挂着两幅汽车保养的挂图,角落里立着个饮水机。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半缸凉茶,旁边搁着一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刘小明把沙发上的扳手和螺丝刀扒拉到一边,自己拖了个塑料凳子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然后把烟盒往周明远那边推了一下。
周明远摆摆手。不抽。
你刚才说的——我姑父那块地,沈记收了?
收了。意向书昨天签的,赵老栓代签的。你姑父昨天下午打的电话,把证件照片发过来的。
刘小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在休息室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雾。那批竹签是你们换的?
不是。我们以为是你换的。
刘小明弹了弹烟灰,嘴角动了一下。猜对了。
为什么换?
刘小明把烟夹在指间,靠在椅子背上。丰源的人在我姑父地上插签子,插了有一个月了。我一开始没管,觉得他们插两天就走。后来发现没走,越插越多,从十几根插到几十根,还在边界上换了绿布条。他顿了一下,那是我姑父的地。他人不在家,我替他看着。别人在地里插东西,我看见了不吭声,那算怎么回事?
你拿的是赵四家的竹签?
刘小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竹签的规格赵四家院子里有,我去小赵村看过。你姐前两天回去浇花的时候你顺带拿了一些。
刘小明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赵四是我姐夫,他家的竹子是我前年帮他砍的,用不完就码在墙根底下了。我换签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些,尺寸差不多,颜色不同。让别人一看就知道签子被人动过。
你为什么要特意换规格不同的?直接拔了不行吗?
拔了谁也不知道是谁拔的。换了,别人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脚,而且这个人的手边有同规格的竹签。刘小明又点了一根烟,我换完之后在田埂上留了两个脚印——鞋底花纹跟我平时穿的那双不一样,我特意换了双旧鞋踩的。这样丰源的人如果来查,看见脚印追不到我头上。
周明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这个开修车铺的年轻人,思路比外表看起来细得多。
你换了多少根?
八根。全部在展示田南侧边界上,正对着我姑父那块地的方向。换完之后我数了一下,丰源在南侧总共插了大概十六根签子,我换了其中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着——让他们知道我随时能换另一半。
你这一换,丰源的人发现了吗?
刘小明抽了口烟。发现了。换完第二天,展示田那边来了一个人——穿黑羽绒服的,瘦高个,戴眼镜——沿着南侧边界走了一圈,每根签子都看了一下。走到我换的那几根旁边停了几秒,蹲下来拔了一根看了看,然后插回去,站起来继续走。全程没回头,但他在那几根签子前面蹲的时间明显比别处长。
黑羽绒服——刘建军。
刘小明听见这个名字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在刘家屯那边活动了很久了。我修车铺开门早,经常看见他的车从镇东头经过,往刘家屯方向开。银灰色大众,车牌尾号——
927?周明远接话。
刘小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之前在路上遇到过。他跟着我们拐了个弯。
那就是他。刘小明把第二根烟也掐灭了,他那车我认识,镇东头跑了好几趟了。十一月的时候几乎天天往刘家屯跑,最近频率低了,但每周还来两三次。他的车有时候停在我铺子斜对面那条巷子里,一停就是一两个钟头。
周明远心里过了一遍。刘建军的车停在修车铺斜对面——那他观察的对象可能不仅仅是刘家屯那边的地,也包括刘小明这家铺子。他在监视刘小明。
刘小明,我跟你说个事。周明远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丰源那边已经在摸排东边各个地块了。刘建军专门负责跑地、签字、观察村民。你换了竹签这件事,虽然你做得隐蔽,但他蹲下来查看那几根签子的时候应该已经起疑了。他如果开始在镇东头盯你的铺子——
那就让他盯。刘小明打断了他,铺子是合法经营,每天开门修车,谁来都一样。他盯个十天半个月,没发现异常自然就走了。
但你的车要是再往刘家屯那边跑——
刘小明沉默了几秒。我换完那批签子之后,没再去过刘家屯。那批签子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换完就收手了,不能再动。他要找也找不到把柄。
周明远点了点头。这人的判断力比年纪看起来成熟很多。刘小明,你姑父那块地已经签了沈记,等春节他回来补正式手续。到时候丰源的人要是去找你姑父——
我姑父那边我来挡。刘小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靠在墙角,你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天天跟镇里的人打交道,什么事都传得快。丰源的人在东边的动静我基本都能听到——谁家被找了、谁家签了、谁家没签,过不了两天就有人来修车的时候顺嘴说一句。
那你最近还听到什么?
刘小明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我听说丰源在展示田的南侧又加了一圈竹签。位置就在你刚才说的那些换签边界再往南走三十米的地方——新一圈边界线,绕着展示田的边缘往外扩了大概三米。他们可能想把边界往南推一点,把一部分公共田埂也圈进去。
往外扩三米?
对。三米不多,但展示田四周全长一圈的话,等于多占了将近两亩的公共边角地。虽然不在任何人的承包地范围内,但他们扩了之后,边界就距离我姑父的地更近了。原来中间还有一条两米多的田埂,现在这条田埂被他们扩进去了一截。
周明远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展示田往外扩三米圈地——不管有没有合法依据,先把物理边界扩出去再说。
刘小明,你愿不愿意帮沈记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帮我们盯着展示田南侧那一片的变动。不用天天去,偶尔路过看一眼就行。有什么异常的——比如他们又往外扩了、或者开始在公共田埂上动工——你跟我说一声。
刘小明靠在墙角想了一下。行。但我有个条件——你跟我姑父说,他那块地开春清草的时候,我帮他清。草清出来的干草堆在田埂上晒干了,我拉走烧锅炉用。
我回去跟沈总说,没问题。
周明远站起来准备走,伸手跟刘小明握了一下。刘小明的手劲不小,掌心粗糙,满是机油和扳手把柄留下的老茧。
对了。刘小明松开手,你今天来我铺子这事,可能已经被看见了。你来的时候过街口那个摄像头没,那个角度拍得到铺子门口。
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那个摄像头是谁的?
镇政府安的天网系统,治安监控。正常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有人去调那段录像的话——
能调吗?
能,但要走程序。刘小明说,镇上的监控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但如果丰源那边有门路,他们未必调不到。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行,我知道了。这几天我来之前会换不同的路线。
刘小明送他出了铺子门口。周明远走过街口的时候确实看见了一个摄像头,挂在电线杆顶上,镜头朝着修车铺的方向,小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他没有抬头去看,正常的步伐走过去,拐过弯回到了镇政府门口那条街上。
上车之后他没有急着走,先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刘小明承认换签,跟我谈过了。丰源展示田南侧往外扩了三米,圈了公共田埂。刘小明答应帮我们盯南侧的动静。
沈越回得很快:扩三米这个信息很重要。方远那边你有跟他同步吗?
还没,马上同步。
同步之后你直接回合作社。关于刘老倔那块地公示的事情,赵卫国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件事——公示系统里今天下午有人查过孙洪江那三户的备案信息,查记录显示查询人Ip地址来自五常镇内。可能是丰源那边已经知道了第一批备案的事。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丰源查过了。孙洪江、高振海、赵老三这三户的备案信息已经被他们看到了。
他给沈越回了过去:那第二批要抓紧送。明天上午我送赵老栓和刘老倔的备案去镇政府,不等下午了。
行。明天一早送去。赵卫国说他在办公室,八点半之后到。
周明远发动车,往合作社开。夕阳已经很低了,把镇上的街道染成暖橙色,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车筐里装着两兜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刘建军银灰色大众的车牌他已经记住了。摄像头的位置他也记住了。展示田往外扩了三米的边界线他也记住了。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拼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图。丰源的布局每一块都在往下落,但沈记这边也在同时落下对应的棋子。谁先落完、谁落得更稳,就看窗口期这四天怎么用了。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刚擦黑。沈越站在院子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大白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看见周明远进来,大白站了起来,走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腿又回去蹲着了。
沈总。第二批的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一早送去。
沈越把手机转过来给周明远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展示田南侧边界线的卫星图,上面有人用红笔圈了一圈,范围比之前大了三米左右。
方远发的。他调了最新的卫星图,对比了上个月同一位置的影像,发现南侧边界确实往外扩了。扩出去的这部分是公共田埂,不属于任何地块。丰源把公共田埂圈进了自己的展示区,等于在没有产权的地方立了界桩。
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截田埂就被他们永久占用了。
沈越把手机收起来,但今天刘小明已经明确告诉你了——他换了签,丰源的人来检查了。刘小明的动作相当于在展示田南侧标出了有人关注这里的信号。丰源往外扩了三米,其实也是在被换签之后做出的反应——他们在用扩大边界的方式测试这附近还有没有人继续关注。
扩出去三米,如果没人管,下一轮就再扩三米。
一步一步蚕食。沈越说完这一句,沉默了一会儿,但明天赵老栓和刘老倔的备案一交,南侧那块地就正式进了公示系统。公示期七天后生效,丰源在南侧圈田埂的事会被镇农业办的备案记录覆盖掉——因为刘老倔的地是正式登记的承包地,公共田埂不在任何承包范围内,他们圈了也是非法占用。到时候刘老倔的地备案生效,展示田南侧的物理边界就必须退回到离刘老倔地两米的位置。
周明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晚风比白天硬了一些,吹得院墙上的枯藤簌簌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星星比夏天亮,小小的白点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一颗挨着一颗。
那我明天早上去镇政府。他说。
沈越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送完备案之后你去一趟小赵村,赵老三那边说他今天早上在地里发现了东西,让你过去看看。
什么东西?
他没说,就说让你去了自己看。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五。天黑透了,小赵村这会儿去也看不着什么了。那我明天送完备案,顺路去小赵村。
他说明天上午都在家,你到了给他打电话就行。
周明远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又安静了几秒,风吹过合作社门口的那棵杨树,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的照射下把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一幅线条分明的素描。
大白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压着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它伸完懒腰抖了抖毛,走过来在周明远和沈越之间转了个圈,然后往屋里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赵从屋里探出头来。饭好了。你们两个站外面干啥,进来吃饭。
周明远和沈越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前一后往屋里走。老赵今天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大白趴在灶台边上,鼻子朝着锅的方向微微翕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