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到镇上的时候才七点一刻。
冬天的早晨,街面还没完全醒,几家早餐铺子开了门,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白茫茫一片。拐角那家农资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能看见货架上的农药瓶子反射出的光。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进去,先在车里坐了两分钟。隔着挡风玻璃观察了一会儿——门头是新换的蓝底白字招牌,鼎丰农资四个字,字体方正,旁边印了一个电话号码。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两袋化肥样品,靠在墙根,袋子表面印着15-15-15的标识。
普通复合肥。跟L-07没关系。
周明远下了车,把棉服拉链拉到顶,推门进了店。
店里不大,大概二十来平,三面墙都是货架,一面放农药,一面放种子袋,一面放农具配件。靠近门口有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盒试用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看见有人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买点啥?
周明远环顾了一圈。货架上的种子袋用透明塑料袋装着,露出里面的粒型,颜色偏浅——跟L-07的种子特征一样。他走近看了一眼袋子上贴的标签,贴着吉丰-粳稻新品种字样,没有标具体品种名。
这个啥品种?他指着那袋种子问。
吉丰的新品种,好种,抗倒伏,产量比老品种高。男人走过来,拿手拍了拍袋子,去年卖了一冬天,今年又进了一批,你要多少?
多少钱一袋?
六十斤装,一百二一袋。比稻花香便宜。
周明远拿起一袋掂了掂,透过塑料袋捏了捏里面的粒型。这个品种叫啥名?
写着了——吉丰新品种。男人指了指标签上的字,你要这个还是稻花香?稻花香那边架子上有,贵一些,一百八一袋。
新品种上季产量咋样?
男人犹豫了一秒。上季有人种了,说还行。但这个东西主要看你怎么种,肥跟上去了,产量比老品种好。你种多少亩?
先看看,不急着买。周明远把种子袋放回货架上,转身去玻璃柜台那边扫了一眼。柜台里放着几盒样品,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白色颗粒,跟方远化验的那批一模一样。
这个是啥肥?周明远指了指那盒白色颗粒。
腐植酸复合肥,高磷高钾的,专门配新品种的。你要的话我这儿有现货。男人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码着几袋小包装样品,每一袋都印着18-9-18的配比。
周明远看着那几袋小包装,心里过了一遍。种子、肥料、配套方案——鼎丰农资在卖的全套都是针对L-07品种的。门口摆的15-15-15是常规货,柜台底下的18-9-18才是主推品。
这个肥料咋卖?
大袋五十斤装,一百五一袋。你用新品种的话最好配这个,底肥用这个,追肥正常用尿素就行。比普通肥贵点,但产量高出来那部分能盖得住成本。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在店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其他品类。农药区摆的大多是常规杀虫剂和除草剂,没有特别之处。他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
能加个微信吗?回头我确定好了再联系你。
男人扫了周明远的二维码,备注名填的是周先生。周明远备注了对方的名字——手机自动显示了微信昵称:鼎丰农资-老郑。
行,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出了店门,周明远上了车,没有马上开走,坐在车里把刚才的见闻理了一遍。种子六十斤装一百二,比稻花香便宜三成。肥料十八九十八配比,比常规肥贵三成。种子贱肥贵,卖点全在新品种+配套肥上。
他拍了一张店铺门头的照片,连带着柜台的细节照片一起发给了方远。店里有L-07种子和18-9-18肥,种子比稻花香便宜三成。主推配套方案。店老板微信叫鼎丰农资-老郑
方远回得很快:店的位置在哪?
镇西头路口拐角。店名鼎丰农资,法人资料你能查到吗?
我查一下。另外松北新仓那边的监控我在导出,昨天又有一批货出库,批次号跟之前一样。加上这批,三次分拨的总量在六千斤左右。
六千斤种子,两百亩展示田一亩撒三十斤就够了,全部铺满还剩下一千多斤。周明远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往回开。
到合作社的时候九点刚过。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孙洪江的。沈越和老赵都在屋里,孙洪江坐在桌子侧面,三个人正在看什么东西。周明远推门进去,看见桌面上放着几张照片,都是航拍角度拍的——从高处往下拍的地块照片,能清楚看到田埂、道路和地块边界。
沈总,赵叔,孙叔。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镇上那家店我去了。鼎丰农资在卖L-07种子和配套的18-9-18底肥。种子六十斤装一百二一袋,比稻花香便宜大概三成。底肥比常规肥贵三成。老板在推种子+肥料的套餐方案。
沈越把航拍照片推到一边。他推套餐,说明丰源在做两件事。第一,品种推广——L-07对农户来说最大的吸引力就是种子便宜。第二,肥料绑定——便宜种子背后是贵肥料,赚的是你后期追肥的钱。
周明远点头。我问了一嘴产量的事,他说上季有人种了,还行,具体数据没给。我问这个品种叫啥名,他含糊了一下说标签上写着吉丰新品种
不敢说名。孙洪江接了话,要是说了L-07,有心人去查一下就知道去年赵老三种了一季减产了。他故意把品种名模糊化,把新品种三个字当卖点。
老赵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把烟掐了。店里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柜台底下放着18-9-18的小包装样品。门口摆了常规15-15-15的复合肥做样子。但玻璃柜台里的展示品全是高磷高钾系列。他主推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沈越把航拍照片重新摊开。周明远凑过去看——第一张照片里,刘家屯一带的地块被标记了红线,展示田的区域用蓝线圈了出来。第二张照片是展示田的俯视图,能清晰看到翻地的纹路,从西北到东南方向,是机械翻耕留下的规整线条。第三张照片拍的是赵老栓那块对比田的俯视,十亩地,就在展示田北边隔了两米宽的田埂,能清楚看到两块地的边界。
这照片哪来的?周明远问。
方远调了卫星图,然后找人处理了一下。老赵说,第三张你仔细看,赵老栓那块地跟展示田之间的田埂,红布条的那一侧——展示田那边翻地的深度比赵老栓这边深了大概五公分。
周明远凑近了看。照片放大了之后确实能看出来,田埂两侧的土壤颜色深浅有差异,翻耕的深度不一样。丰源展示田那边翻得更深,翻上来的深层土壤颜色偏浅,堆在地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黄褐色覆盖。
深翻五公分,底肥施得更深,根系扎得更深。老赵指着照片说,这跟我之前猜的一样——他们种L-07的时候会在土壤准备阶段就下足本钱。深翻加高肥,根系扩大之后吸收效率更高,地面上长出来的东西就比正常种法高出一截。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展示田边界上做点伪装?周明远问,比如把田埂两侧的土色处理得一致一些,让人看不出来翻耕深度的差距。
因为展示的目的就是让人看见差距。沈越说,他越明显、越夸张,老百姓越容易被视觉效果打动。深翻五公分,老百姓站在田埂上看不出来。他不需要掩饰,他需要的是明年秋天收割的时候,站在公路上一眼就看见他那片地比周围高出半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孙洪江把其中一张航拍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放下。
沈总。孙洪江开口,今天早上赵老栓来电话了,说他下午到合作社来。
他上午有事?
他说他想去地里再看一眼那块对比田,看看昨天晚上的冻土情况。下午过来。
沈越点了点头。周明远把今天早上在鼎丰农资的见闻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农资店老板,微信昵称叫鼎丰农资-老郑。他说他年前进了一批新品种种子,去年卖了一冬天。
去年卖了一冬天——老赵重复了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去年冬天,就是鑫隆农资关门换招牌那段时间。他说的去年卖了一冬天,指的是新店开张之后就开始卖L-07了。
也就是说刘丽芬把农资业务打包转给鼎丰之后,L-07的种子业务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从鑫隆的招牌换成了鼎丰的招牌。沈越说。
换汤不换药。孙洪江揣着手靠在椅子上,赵老三说去年在鑫隆买的种子,种了一季减产。换了个招牌,还是这个种子,还是这个肥。老百姓不知道背后的老板换了,只看见招牌换了,以为店里卖的是新东西。
周明远把手机里拍的照片调出来,翻到货架上那排种子袋的照片,放大看了看标签上的小字。在吉丰-粳稻新品种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打印字,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把照片贴到桌上让其他人看。
老赵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几秒。生产商:吉丰种业。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字号小了大概一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故意把吉丰两个字印小,把新品种印大。孙洪江在旁边说,老百姓买种子,看见新品种三个大字就掏钱了,谁去看下面那排蚂蚁字。
沈越把照片保存到自己的工作群里。方远,这个信息你也存档。鼎丰农资货架上卖L-07种子,标签上生产商是吉丰。这是直接证据——丰源的零售终端在流通L-07。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方远回了一个字:
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声响,由远及近,然后是刹车声。没过几秒,脚步声进了院子,赵老栓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绷着一点。他进门之后先把棉帽子摘了拍了两下,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截断掉的竹签,约莫二十公分长,一头削尖了,尖头处沾着一些黑色的湿润泥土。
展示田边界上拔的。赵老栓说,今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扫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南边——展示田那边有人在干活。一个男的,穿黑棉袄,蹲在田埂边上,把几根竹签往深里砸。之前插的竹签只有浅浅一截露在外面,他把那些签子往土里又砸了十几公分,露出地面的长度从之前的大约二十公分缩到了只剩七八公分。
老赵拿起那截竹签看了看,尖头沾的黑泥是深翻之后翻上来的深层土壤,湿度大,颜色深。他把签子砸深了,就不容易被拔出来了。之前插得浅,你在外面一用力就能拔掉。现在砸深了,想拔得用工具,光靠手拔不出来。
赵老栓点头。而且他把红布条全部换成了绿色的。说是展示田新规划,红布条换成绿布条更醒目。
红换绿?周明远问。
对。展示田北边那一排,十七根,全换了。
沈越靠回椅背。红布条是冬季边界标识,绿布条是春季施工标识。他已经进入下一步了——冬季边界已经划定,现在在准备春季播种的前期工作。深砸竹签是加固边界,红换绿是阶段性标志。他不再担心有人拔签子了,因为边界已经确立了。
赵老栓把竹签往桌上一扔。他确立他的,我的地照常种。他砸深了我也拔得出来。明天我带把钳子去,全拔了,换沈记的白牌插上。
赵叔,先不急。沈越抬手,他展示田边界上已经插了十七根深砸的绿标签,你一根一根拔,他一根一根补,最后累的是你。让他留着。
赵老栓看了沈越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那留着它干啥?
留着给人看。老百姓看见那排绿标签,就知道展示田的边界在哪里。等明年春天对比田开种的时候,老百姓站在这头看那头,看见绿标签就知道这是丰源的地,看见白牌就知道这是沈记的地。清晰明确,省得解释了。
赵老栓想了一下,把那截竹签从桌上拿起来重新装回兜里。行,先留着。但要是他敢把标签插到我的地里来——
那就拔了。沈越说。
赵老栓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去院子里找大白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越把桌上的航拍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周明远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同时想别的事情。
沈总?
沈越把文件夹合上,方远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说。
什么消息?
沈越抬头看着他,手指在文件夹封面点了两下。松北新仓那个车牌尾号307的白色厢式货车——方远通过车队调度记录查到了登记信息。车挂靠在一家叫龙江速运的物流公司名下,但租车协议上的承租方写的是——
他顿了顿。
鼎丰商贸。
屋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龙江速运,承租方鼎丰商贸。老赵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王丽芬的公司直接租车运货,刘丰源在台面上不用出面。车出了事,查的是鼎丰,查不到丰源。
沈越说,但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鼎丰商贸的手伸到了物流层面。王丽芬不光是法人挂名,她在丰源的体系里是有实际运作功能的。
老赵没说话,从桌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两姐妹——刘丽芬的鑫隆农资打包转给鼎丰,鼎丰在镇上开农资店,鼎丰又租车运种子。王丽芬这个人,不单单是个法人壳子。
所以调虎离山那一步——王丽芬把李明山推给沈越——也是她自己主导的。孙洪江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刘丰源让她去干的,是她自己在运作。
沈越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天花板停了几秒。那下一步就清楚了——顺着鼎丰这条线往下挖。方远之前查了公司注册信息,现在再加一条:车辆租赁记录、农资店的进出货清单、以及跟吉丰之间的种子采购协议。这三条串起来,鼎丰商贸在丰源体系里承担的角色就全了。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我明天再去一趟镇上农资店,看看能不能拿到这个月进货单的复印件。
沈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院墙的红砖上,把墙面晒得发暖。大白趴在院子中间晒肚皮,赵老栓蹲在台阶上剥花生吃。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屋里桌上的那截竹签尖头还留着深层土壤的黑泥,像一截从地底翻出来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