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扣在桌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沈越靠椅背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塑料面。刘凯推门进来的时候敲了三下门才推的，看到他闭着眼，脚步慢了一拍。
沈总，布鲁克林闭店了。
沈越睁开眼。刘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挂着一点没藏住的笑。刚才江禹转詹姆斯那边的实时数据——布鲁克林店闭店结算，当天卖了四十三袋。
沈越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江禹的消息果然挂着。他点开看，江禹发了一张闭店系统截图的翻拍，图上数字清清楚楚写着43。詹姆斯说这还只是试吃台开了一半的结果，如果下周三十家店同步上试吃，东海岸日均可能拉到二十以上。
沈越回江禹：你告诉詹姆斯，下周三十家店同步上试吃的事我已经批了，让他直接排期就行。
江禹秒回了一个字，紧跟着又一条：詹姆斯说他已经把所有三十家店的试吃排期表提交到costco总部系统了，审批预计下周一下来，周三开始安装，周五全面就位。
沈越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对刘凯说：你帮我回一下江禹，就说审批的事如果需要我们配合文件就直接找我要。
刘凯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沈总，刚才楼下前台说安娜的人把明天直播用的那个立牌送到公司来了，问你是现在看还是明天去现场看。
沈越站起来走到门口：现在看，在哪儿？
前台放着呢，我让人搬上来。
大概过了五分钟，两个年轻小伙子抬着一块一米二左右高的立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立在沈越办公室门口。立牌是白色的底，中间印着一行字——沈记五常大米·双十一专场，底下是一张稻田的航拍照片，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排树。左下方印了一个小小的老赵侧脸照片，应该是在地里捻穗的时候拍的，嘴唇抿着，神情专注。
沈越绕着立牌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下底座的稳定性。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老赵的照片放小一点就好了，他本人不太喜欢被放大挂出来。
刘凯在旁边说：安娜选的这张，她说这张老赵的表情最有说服力，一看就是种地的人。
沈越又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搬走吧，明天放直播间门口就行。
立牌被搬走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沈越重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楼下街对面的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一片半黄的叶子慢慢飘下去落在人行道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沈越走过去拿起来看，方远发了一条：沈总，我刚从周明远那边得到消息。他说今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那辆白面包车在王家庄南边一条土路上又停了，停了大概七八分钟，停的位置离王志刚的地大概两百米。周明远远远看了一下，没靠近。
沈越回：那个位置之前停过吗？
方远回得很快：周明远说之前没见过那车在那个位置停。那个位置在王志刚那块地的南沿，正好是上风口。他猜可能是在测风向——展示田附近如果有风的话会影响授粉，他可能是在评估明年播种的季节风向。
沈越看到测风向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下。刘丰源的人连风向都在提前看，说明他对展示田的选址非常上心。展示田的位置不仅要地块本身合适，还要考虑周边环境对展示效果的影响。如果那块地在上风口容易被风吹倒，展示效果就会打折扣。
你告诉周明远，测风向这个细节记下来，以后做地块评估的时候用得上。
好，我转告他。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方远那份丰源布局梳理报告重新看了一眼。报告里面有一条他之前没太注意的——方远在测土观察那一栏写了一句备注：截至11月初，黑色面包车在张家洼、刘家屯、王家庄三村至少完成三轮测土，每次取土点位置与上次不完全一致，疑似在进行网格化土壤数据采集。
网格化。这个词说明刘丰源在做的事情不是随机的。他的人在按某种坐标体系采集土壤数据，而不是走到哪挖到哪。这种做法的好处是能形成一张完整的土壤地图，到了播种的时候可以根据不同地块的肥力差异调整施肥方案，确保展示田的展示效果最大化了。
沈越把网格化这三个字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给方远回了一条：你那份报告里写的网格化取土，有依据吗？
方远回：有。周明远在跟刘德柱聊天的时候刘德柱提了一句，说白面包车上的人每次来都在差不多的地方蹲下来挖土，挖的位置好像有标记，地上插着小竹签。刘德柱说那些竹签他拔出来看过，上面用记号笔写了数字。
竹签上写了什么数字？
刘德柱说大部分是两位数，比如12-0712-08之类的，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越看着12-0712-08这两个数字。坐标感很强，像是网格编号——横向12排纵向07列，或者反过来。不管怎么读，说明刘丰源的地块测量尺度已经精确到了十几米级别的单元。
这个信息沈越在心里存了一下，然后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周明远，你在东边村摸排的时候注意一下地上有没有插着写数字的竹签。如果有的话记一下位置和数字，发我。
周明远没有回得很快。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才回了一句：好，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沈越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邮箱处理了几封日常邮件。西北公司那封牦牛肉产量报表他扫了一遍，十一月前三天的产量稳定在每个月七十吨的水平线上，没有波动。他把报表签了字，给马占奎回了一封邮件让他继续按现有节奏生产。
邮件发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看到安娜发了三条消息过来，连着发的，第一条是沈哥立牌你看了没，第二条是老赵明天中午的午饭菜单我定了三菜一汤没有辣椒他说他不太能吃辣，第三条是一段语音。
沈越点开语音听，安娜的声音有一点快：沈哥我刚跟老赵通了个电话，他说他夹克已经晾好了，准备明天出门的时候穿上。我问他紧张不紧张，他说本来有点，但你说那些摄像头是电线杆子，他想了一下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另外他说他给王志刚打了个电话，让王志刚帮他喂两天鹅。
沈越听到让王志刚帮他喂两天鹅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给安娜回了一个字。
回完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光已经从午后的明晃晃变成了一种偏软的金色，太阳斜了不少。
他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的同时手机又亮了。江禹发来的消息：沈哥，詹姆斯刚跟我说了一个新情况。他说东海岸三十家店里的另一家——波士顿那家——今天试吃台开了一天之后数据也有明显爬升，昨天全天卖了十一袋，今天截止下午四点已经卖了十九袋了。
沈越看着这个数字，波士顿十九袋，布鲁克林四十三袋。试吃台的转化效果在东海岸的两个不同城市都得到了验证，说明这不是单一区域的特例。詹姆斯有没有说波士顿那家店周围是什么类型的社区？
江禹隔了一小会儿回：他说波士顿那家店在大学城附近，周围有七八所高校。他猜可能跟学生有关——留学生在群里传播，然后带动了周围居民。
留学生群体。沈越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一笔。东海岸的消费者画像里面多了一个维度——年轻、有微信、愿意分享、对家乡食物的需求度高。詹姆斯如果接下来要做东海岸的市场推广，这个群体可能是成本最低的口碑传播起点。
你告诉詹姆斯，波士顿的数据也很有参考价值。如果下周试吃台全部铺开之后，大学城附近的店表现明显好于平均值，我建议他针对性地调整展台物料，比如加一些校园风格的元素。
江禹回得很快：好，我转给他。
沈越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偏凉了，他喝完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窗外的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点，太阳已经落到了对面那排建筑的屋檐下面，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黄。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二分。还有差不多二十六个小时，老赵就要坐上台子面对那几十万电线杆子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明远发来的。一张照片——地上插着一根竹签，竹签露出地面大概十几厘米，顶端用记号笔写着14-03四个字。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竹签旁边是一块被翻过的土地，土块松散颜色偏深，显然不久前被挖过。
周明远配了一句话：沈总，找到了。在王家庄南边那条土路西侧，距离王志刚的地大概两百米。数字是14-03。周边没有其他标记，只有这一根。
沈越放大照片看了看。竹签插的深度大概十厘米左右，插进去之后周围的土被拍实过，应该是有人蹲下来拔出来又插回去整理过。这说明竹签是用完取土之后重新插回去的，用来标记采样位置，方便下次回来比对。
你把这根竹签拔出来带回来。注意不要破坏竹签上的数字，拿塑料袋装好。以后可能用得着。
好。我马上拔。
沈越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层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对面的墙面上。光线开始变薄了，下午的阳光正在变成黄昏。明天这个时候双十一的场子应该已经搭好了，安娜在调试设备，老赵在休息室里等着，直播间里会有几十万人在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排便签纸。最右边那张写着JL-L07--03 六辆挂车，旁边那张写着上冻前，再旁边的老赵明天出镜核心话术——好看不中用还贴着。
他伸手把那三张纸挨个摁了一下，确保每个角都粘稳了，然后坐直了身体，打开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明天八点开场：1.放短片 2.老赵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