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第二天早上是被微信消息轰炸醒的。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连续震了七八下,他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刘凯凌晨五点半发的,连发四条语音加两张截图。
他点开第一条语音,刘凯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方远,电商那边大米的订单冲爆了。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凌晨五点,九个小时跑了一万六千单。仓库打包线两条不够用了,我临时又加了两条人工线。你得让老赵那边稳住。
方远从床上坐起来,又点开第二条:山姆那边采购打电话来了,说要追加一批货,三万袋。问我能不能三天之内供上。第三条:你帮我问问老赵,五常那边的库存还能撑多久?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分。他套上衣服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厨房灯亮着,砂锅正冒着白气,但灶台前没人。
他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没人应。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火开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但老赵不在。
方远走到院门口拉开了一条缝。院门外排队的人已经排到村道拐弯处了,最前面一个大哥正低头刷手机,排在后面的几个人在聊着什么。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老赵,正想关门的时候看见老赵从村道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袋口用绳子扎着。
方远关上门等老赵进了院子:赵叔你去哪儿了?
老赵把保温袋放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只搪瓷盆。盆里整整齐齐码了十二个粘豆包,个头均匀,面上蒸得微微鼓着,糯米皮上冒着温热的潮气。
张老三家的。他媳妇昨晚蒸的,早上送来的。老赵把搪瓷盆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说是谢我上次给他签了五年合同。
方远看了看那些粘豆包,又看了看老赵:张老三那地签了多久?
五年。他媳妇说这豆包是专门给我蒸的,让我分给早上来的人尝尝。
方远愣了一下:你打算分?
分。张老三他媳妇说了,一人半个,尝尝就行。又不是大席。
老赵把粘豆包从盆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一分为二,切口平整,豆沙馅露出来,暗红色的馅心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他端着盘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一人半个。张老三家的,新鲜蒸的。
最前面的大哥愣了半拍,然后伸手接了一个半块,咬了一口,嚼了没两下眼就瞪大了:大爷,这个能买不?
老赵把盘子往前递了递:没了。就十二个,分完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气声。方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面,掏出手机给刘凯回了条语音:刘总,库存的事我等一下问老赵。山姆那三万袋我让周总协调。
发完消息他走到厨房里蹲下来看着灶台上那盘粘豆包:赵叔,张老三媳妇这手艺可以啊。
老赵把剩下的粘豆包半块递给方远:你尝尝。
方远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但不粘牙,豆沙馅细腻,甜度刚好,没放太多糖。他吃完之后把手指上沾的糯米皮搓干净:赵叔,这要是上电商,又是一条爆品。
老赵把盘子收起来搁在水池里:张老三他媳妇一年就蒸这一回。你让她天天蒸,她也蒸不出来。
方远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刘凯补了条消息:粘豆包的事先别想,产量跟不上。先把大米稳住。
刘凯秒回了一个。
吃完早饭方远去了合作社那边的工地。墙体已经砌了半人高了,施工队长站在脚手架上面放线,一个工人在下面搅水泥,铁锹翻动的声音和搅拌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周明远戴着安全帽站在围挡外面看图纸,看见方远来了招了下手:进度还可以。明天墙体能封顶,然后开始做屋顶。展厅那面墙留好了,一米二乘八十。
方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半截墙,灰砖一排排往上垒,水泥缝抹得齐整。他想起小郝那天在朋友圈发的那条,说老赵的照片挂进游客中心之后,这地方以后就是个景点了。
周总,这游客中心修好了之后谁来管?
沈总说让合作社的人管。收收门票都不用,来的人免费歇脚、免费喝水。茶水间的水费沈总那边出。周明远把图纸收起来卷了卷,主要是把人从老赵院门口分流出来。别让他天天早上被几十号人堵着。
方远点了下头。他站在工地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江禹的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时长五十多秒。
他走到树荫底下点开听。江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方远,costco美国那边的合同条款我过完了。预付周期十五天这个定了,铺货量的话十五家店试销期三个月,每家店首批五百袋。他们说如果试销数据好,三个月之内扩大到全美五十家店。另外沃尔玛那边提前谈判的日期定了,下周三视频会议,沈总说让我全权负责。
方远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costco全美五十家店,每家店如果月销五百袋就是两万五千袋,按五常大米的出厂价粗算了一笔账,数字让他吸了口气。
他给江禹回了一条语音:收到。合同细节你那边把关好,谈下来随时告诉我。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村里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看见门口坐着三个老大爷,每人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茶,其中一个方远认识,是合作社的张老三他爹。
方远,张老三他爹朝他招了下手,你赵叔早上吃了粘豆包没?
吃了。他说好吃。
好吃就行。张老三他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那豆包馅是我拌的。老三媳妇不会调甜度,我给她调了三次才调对。
方远笑了一声:那您这手艺还能不能多做点?电商那边想上架。
张老三他爹摆了摆手:做不了。我们家就过年的时候蒸一回,一年最多两回。你要是让我天天蒸,我得先盖个作坊。
方远回到院门口的时候排队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两三个坐在村道对面的树荫底下刷手机等下午场。方远推门进去,老赵正蹲在槐树底下给猫擦脸,湿毛巾包着手指头在猫脸上抹了一圈,猫眯着眼没反抗。
赵叔,张老三他爹说那粘豆包馅是他调的,调了三次才调对。
老赵把毛巾展开擦了擦手:我就说张老三媳妇做不出那个味。她去年蒸的豆包馅偏甜,今年这批好多了。
方远在老赵旁边蹲下来:你刚才那十二个粘豆包分了之后,门口排队那大哥啥反应?
他吃完了就问能不能买。我说不能,他说那下回还能不能分到。我说下回再说。
你这就是饥饿营销。
老赵抬头看了方远一眼:啥是饥饿营销?
方远想了想怎么解释:就是东西做得少,让人想吃又吃不着。
老赵站起来把毛巾晾在晾衣绳上:那我明天不煮粥了,也是饥饿营销?
方远噎了一下:那不一样。粥是你天天煮的。
那不就得了。粘豆包是张老三家的,不是我家的。人家一年蒸一回,我分一回。跟营销不营销没关系。
方远蹲在槐树底下没接话。他看着老赵收了毛巾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冲手,哗哗的水声在院子里响了十几秒才停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方远在办公室里接到陈瑶的视频电话。陈瑶的背景是集团总部的办公室,窗户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
方远,江禹那边的合同推进情况我跟沈总汇报了。沈总的意思是costco那边的试销按原计划走,正式报告下来之后第一时间启动。另外东北这边大米的产能,周明远说目前的库存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新米接上。
方远靠在椅背上:那这半个月的订单量呢?按现在这个增长速度,库存半个月能不能撑住?
陈瑶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按照昨天的订单增速推算,库存大概十二天左右消耗完。中间有三天空窗。我跟周明远商量了,到时候从备用的那批陈米里调一部分过来顶上。品质比不上新米,但比市面上普通大米强,至少是稻花香。
方远想了想:老赵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老赵的意见我提前跟他说过了。他说不行就少卖点,别砸招牌。
方远笑了一声:他原话就是这个?
原话是卖不完别砸招牌陈瑶说完自己也笑了,行了,你那边注意点流量。游客中心修好之前别让老赵太累。
视频挂了之后方远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墙上的照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色,老赵掌心里的稻粒清晰可见,每一颗都饱满均匀。
方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赵正躺在竹椅上打盹,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脸。猫趴在他脚边,头枕着他的拖鞋面,呼噜声轻而均匀。
院墙外面的村道上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然后有人说话。方远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村口,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背着摄影包。
方远转身回到院子中央,站在老赵的竹椅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叫醒老赵,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草帽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下巴——老赵的呼吸很稳,帽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一下、一下、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戴维斯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稻田,背景是加州的蓝天,田埂上蹲着一个人,圆框眼镜的反光在阳光下亮了一小块。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英文:I found a field that looks like yours. but the rice here doesnt smell the same.
方远把照片转到微信里,给老赵留了一条文字消息:赵叔,戴维斯在加州找到了一块长得像咱们五常的地。他说那儿的米闻着不一样。
他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槐树底下的马扎上坐下来,等着老赵醒。草帽底下的呼吸节奏没变,还是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绵长。院子外面的蝉鸣声聒噪着,一阵比一阵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