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号，晚上八点。
方远在办公室里把蓝色文件夹又翻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五遍了，每一页的内容他都快能背出来了。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起身去院子里透了透气。
院子里的灯亮着，老赵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中国水稻种植技术手册》。他戴着老花镜，书拿得远，左手食指顺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划。看见方远出来，他把书合上了，摘下眼镜。
方远，明天他们几点到？
十点四十落地哈尔滨。我开车去接，到村里大概十二点多。
那午饭来得及不？
来得及。老板娘那边都准备好了。你明天早上先去民宿帮她把茄子炖上，炖好了回来等人。
老赵把书放在台阶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他捶了一下后腰。
方远，你紧张不？
紧张啥，都准备了这么久了。
我紧张。老赵说，不是紧张他们查。是紧张他们吃了我炖的茄子不说好。
方远笑了一声：赵叔，你炖的茄子要是不好，那我吃的那些是啥？
老赵没接话。他在台阶上又坐下来了，把老花镜戴上，翻开书继续看。方远站在院子里，看见月光落在老赵的头发上，白的发亮，跟院墙上那截白灰墙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赵叔，你看到第几页了？
一百三十七页。讲的灌浆期的水肥管理。
你以前种地按书上写的来不？
不按。老赵翻了一页，我按地气来。书是给人看的，地是给人种的。书上的东西到了地里得变。
那你还看它干啥？
老赵抬头看了方远一眼：看看人家咋写的。看看能不能学两句新词。
方远站着没动，看了老赵三秒，转身回了办公室。他把蓝色文件夹又打开了一次，这回只翻了第一页的目录，确认了十二个文件的顺序没错，就合上了。然后关了灯，锁了办公室门，回了宿舍。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老赵还在院子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有一两声咳嗽，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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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号，早上六点。
方远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拉开窗帘，看见老赵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袖口挽到小臂。裤子是深灰色的，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刷过了，白得扎眼。
老赵正蹲在墙角整理一把刚拔下来的葱，葱白还带着泥。看见方远推门出来，他站起来把葱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了甩水，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赵叔，你这一大早就去民宿？
先把葱送过去。茄子我十点过去炖，炖到十一点半正好。
行。那我先去接人。你把手机带上，有事打电话。
带了。
老赵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晃了晃。方远看见手机壳换了——原来那个透明的旧壳换成了一个墨绿色的硅胶壳，背面印着一株水稻的图案。小郝给买的。
方远没说话，转身去洗漱了。
七点二十，方远开着那辆GL8上了路。车里收拾过了，座椅擦过，地垫也换了新的。副驾座位上放了两瓶矿泉水，是给山姆的人准备的。
一路往哈尔滨开，两边的稻田往后倒。他开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十点二十到了机场。停好车之后他掏出手机给王琳发了条消息：王经理，我到了。在到达口等你们。
王琳回了一个字。
十点五十，方远在到达口看见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黑色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后面跟着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多岁，一个看着不到三十，都穿深色衣服，背着双肩包。
方远迎上去：王经理？我是方远。
王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方先生，辛苦了。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张志强和赵明辉。三个人简单打了招呼，方远接过王琳的行李箱，带着他们往停车场走。上了车之后，王琳坐在副驾，张和赵坐在后排。
方先生，咱们直接去五常？
对。先到合作社看资料，然后去稻田。午饭在村里吃。
村里吃？后排的张志强探了一下头，有农家菜？
有。炖茄子是特色。
那太好了。张志强靠回座椅，早上起太早，飞机餐没吃饱。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张志强看起来是那种很松弛的人，胳膊搭在车窗沿上，看着窗外的田地说了一句：东北这地真平，一眼望不到头。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合作社的路口。方远放慢了速度，指着路边一片稻田：这片就是我们合作社的地。b地块，种的是稻花香二号。
王琳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后排的张志强和赵明辉也歪着身子看窗外。车停在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王经理，欢迎。我是周明远。
周总好。久仰。
周明远带着三个人进了办公室。方远把蓝色文件夹摆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王经理，这是咱们合作社的资料。第一页是目录，十二个文件，涵盖了种植记录、恒温库温控记录、加工厂设备台账和检修记录、批次追溯档案。
王琳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表格。她翻到种植记录那一页，手指按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地块编号、播种日期、灌溉记录、施肥记录、植保记录……都有？
都有。八年的记录，每块地分册归档。
王琳翻了几页，停下：2019年b-04地块的施肥记录，尿素用量十五斤，这个数字是怎么确定的？记录本上好像糊了。
方远早就准备好了：那页让水泡过，字迹模糊了。我们问了种植人，他确认是十五斤。
种植人叫什么？
赵德厚。他种这块地十三年了。
他现在在吗？
在地里。您看完资料可以去田里见他。
王琳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她翻得很快，大部分只是扫一眼标题就过去了。看到加工厂设备台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加工厂用的色选机是什么品牌？
汤姆森。去年新换的。设备型号和检修记录在第十一页。
王琳翻到第十一页，看了几秒，合上了文件夹。
资料很全。我们去田里吧。
十一点半，方远带着王琳他们往稻田走。老赵已经在b-07地块那边等着了，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刷白了的解放鞋，手里没拿农具，就那么站着。
方远先走过去：赵叔，这是山姆的王经理、张工、赵工。来看地。
老赵点了一下头，没伸手。王琳也没伸手，站在田埂上往田里看。稻子齐腰深，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嫩绿色，密密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都在晃。
赵师傅，你这块地今年什么时候播的种？
四月二十五。浸种是四月二十。
底肥用的什么？
发酵好的农家肥，每亩两吨半。追肥用了三次，第一次返青期尿素十五斤，第二次分蘖期复合肥二十斤，第三次灌浆期钾肥十斤。
王琳蹲下来，伸手掐了一根稻穗，捏了一下穗壳：现在还没灌浆？
灌了。灌了一个礼拜了。你再捏一下，米粒已经有形了。
王琳又捏了一根，剥开穗壳，里面露出一颗乳白色的米粒，还软着，但轮廓已经圆了。她把穗壳合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师傅，你种稻花香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就一直种这一个品种？
中间换过别的。后来还是换回来了。这个品种适合五常的水土。
张志强蹲在旁边拍了几张稻田的照片，拍完站起来，手机屏幕对着老赵：赵师傅，我能跟你合张影不？
老赵愣了一下：跟我合啥影？
我看过你的视频。拔草那个。我家里人也都看了，说你讲得好。
老赵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你拍吧。
张志强凑过去，举起手机。老赵站得板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表情看着像开大会。张志强按了快门，看了一眼成果，说了一句谢谢赵师傅。
王琳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张志强拍完了，她才开口：赵师傅，你的种植记录我们看过了，很详细。方便问一下这些记录你记了多久？
十三年。以前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就记，停了几年。后来老周来了，说要搞合作社，我又开始记。
王琳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平板上记了几个字。然后她转头对方远说：稻田这块没问题了。去加工厂吧。
老赵站在田埂上看着几个人走远。他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冲着稻田的方向吐出去。烟被风扯散了，混进稻穗的气味里。
十二点半，民宿。
方远开车把王琳他们带到了民宿。老板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老槐树底下的长条桌上摆了八个碟子——炖茄子、炖鱼、拍黄瓜、凉拌豆腐、炒鸡蛋、韭菜炒肉、一盆冬瓜汤、一碟子蘸酱菜。竹椅子摆了四把，旁边又加了两把塑料凳。
王经理，请坐。午饭就在这儿吃。
王琳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方先生，你们太客气了。简单吃一口就行。
也不是专门准备的。就是咱们村里人平时吃的菜。
张志强已经在夹茄子了。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又伸过去了。
这个茄子真绝了。他说，炖得透，酱香入味。这谁做的？
老板娘站在厨房门口：隔壁老赵炖的。他早上十点来炖的，炖了一个半小时。
老赵？就刚才田里那个赵师傅？
张志强又夹了一块，拌进饭里，埋头扒了一大口。赵明辉在喝冬瓜汤，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王琳夹了一小块鱼，尝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接着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周明远坐在桌边陪着吃，不太说话，偶尔招呼一声多吃点。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桌上的菜基本扫空了，炖茄子的砂锅底只剩一层酱汁，张志强拿勺子刮了一下，刮不起来了，才把勺子放下。
王琳站起来，拍了拍手：周总，下午去加工厂。
好。方远带你们去。
下午两点，加工厂。
孙厂长站在门口，穿了一套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帽子也换了新的。门开着，机器没在转，但厂房地面拖过了，干净到能反光。设备表面也擦了，砂辊碾米机的不锈钢外壳上没有指纹也没有水渍。
王经理，欢迎参观。
王琳进了厂房，先走到包装线末端。她从传送带上拿起一袋刚封好的米，翻到背面看标签。标签上印了批次号、生产日期、地块编号、产地、加工日期，字小但清晰。
每袋都能追溯？
能。背面有二维码，扫一下能看全流程记录。
王琳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页面，从种子到加工的完整时间线一行一行排列，每一条后面跟着绿色对号。她划了一遍，把手机收起来。
孙厂长，这批米是b-07地块的？
对。前天加工的。b-07地块七月二号收割，三号运到加工厂，四号加工完毕。您手上这袋是昨天封的。
王琳放下米袋，在厂房里走了一圈。色选机旁边贴着设备信息表，恒温库的温度记录打印件贴在墙上，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十几秒。
恒温库的温度一直在零到四度？
是。每两小时记录一次，全年无休。
记录在哪儿？
外面办公室电脑里存了一份，墙上这份是打印件。另外五年内的纸质记录都在档案柜。
王琳没再问。她走出加工厂大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周围的玉米地和远处连成片的稻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照。
方先生，她转头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五点半的飞机，我们该走了。
方远点头，把她送上车。回机场的路上，王琳坐在副驾，一直没有说话。方远没主动开口，安静地开着。快到机场的时候，王琳忽然开口了。
方先生，你们准备得很充分。资料、地、加工厂、甚至午饭，都挑不出毛病。我回去会写一个正面的初步报告。
方远握住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谢谢王经理。
不用谢。我们搞采购的，好就是好。不好我也不会瞒。
车停在出发口，方远帮他们把行李箱拿下来。王琳接过箱子，看了方远一眼：对了，你替我谢谢那位赵师傅。他的茄子炖得不错。
好。我一定转达。
还有——王琳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屏幕上是一个捏开的稻穗，米粒乳白色，软软的，这张照片我拍得好，回头我发你。
方远看着那张照片，稻穗在光线下泛着绒绒的白，米粒刚从壳里露出来，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汁液。好。我等你发我。
王琳挥了一下手，转身进了航站楼。张志强和赵明辉跟在后面，张志强走之前回头冲方远竖了个大拇指。
方远站在出发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被自动门吞进去，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送走了。初步反馈正面。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隔了十几秒又补了一条：老赵在院子里坐着。他问我山姆的人吃了茄子说啥了。
方远站在停车场里，想了想，回了一句：你告诉他，山姆的人说茄子绝了。
周明远回了一个笑脸。
方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机场高速两边的田地已经开始拉长，变成模糊的色块往后退。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七月下午干热的气息。
手机在仪表台上亮了。王琳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正是她说的那张——打开一半的稻穗，米粒从穗壳里露出来，乳白色，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底下附了一行字：五常的米，根就在这里。
方远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踩下油门。GL8驶上高速，朝五常的方向一路平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