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三天。
沈越办公室。
程稳坐在沙发上,军大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手里端着茶缸子。他儿子程亦辰坐在旁边,西装换成了卫衣牛仔裤,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
王浩和安娜坐在对面。安娜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王浩坐得笔直。
沈越把一张组织架构图投在墙上。
“深圳分公司,正式成立。”
“业务范围三块。第一,沈记餐厅深圳二店,装修已经进场,预计五月底开业。第二,华南销售团队,负责广东、福建、海南的渠道铺货。第三,原产地对接——阳澄湖的大闸蟹、舟山的海鲜、苏州的鸡头米,这些产地离深圳比离总部近,以后华南的供应链从深圳走。”
他停了一下。
“程总。”
“嗯。”
“深圳分公司总经理,你去。”
程稳喝了口茶。
“行。”
“亦辰跟着你,销售岗,归华南销售团队。”
程亦辰坐直了。
“沈总,我能独立跑客户吗?”
“你爸说了算。”
程亦辰看了他爸一眼。程稳没看他。
“先从跟单做起。”
程亦辰的肩膀塌了半截,但没敢吭声。
沈越继续说。
“东北那边,哈尔滨分公司加粘豆包厂,王浩接手。”
王浩愣了一下。
“我?”
“你。生产你熟,东北的产线、原料、合作社,你最清楚。程总搭好的架子,你去接着跑。”
王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
安娜的橘子不剥了。
“等一下。”
她看着沈越。
“王浩去东北。我留在总部。”
“对。”
“老板。”
安娜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我们结婚才三天。”
沈越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个——”
“安娜。”王浩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安娜甩开。
“老板,我嫁的是王浩,不是沈记集团。你把他派到哈尔滨,我留在总部,我俩一年见几次面?春节?国庆?”
沈越靠在椅背上。
“安娜,你是沈记传媒的首席主播。一千万粉丝的账号,你不在总部,谁播?”
“我可以飞哈尔滨。”
“一周飞一次?机票谁出?”
“公司出。”
“你一周飞一次哈尔滨,乳山的直播去不去?锡林郭勒的直播去不去?云南的直播去不去?”
安娜不说话了。
沈越的语气缓下来。
“安娜,我不是拆散你们。”
“那你是什么?”
“我是没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深圳分公司必须成立。餐厅五月底开业,没人盯,装修能给你拖到八月。华南渠道必须铺,宏达那边的采购上个月又催了,说广东的货断了两周。程总是最合适的人选。”
“东北那边,粘豆包厂刚扩完产,新产线三月投产,日产能从三万提到十万。需要一个懂生产的人盯着。王浩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告诉我,我换谁?”
安娜不说话了。
王浩把橘子从茶几上拿起来,掰了一瓣,递给安娜。
安娜没接。
王浩自己吃了。
“安娜。”
王浩嚼着橘子。
“我去东北。你留在总部。”
“你——”
“听我说完。”
王浩把橘子咽下去。
“程总在东北干了快两年,把粘豆包厂从零做到十万只。他儿子十八岁了,在包装车间干过,在销售干过,现在去深圳,从跟单重新开始。”
“程总都没说一个不字。”
安娜转头看了程稳一眼。程稳端着茶缸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程亦辰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安娜又转回来。
“王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安娜笑了,眼睛红了。
她从王浩手里抢过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
“老板。”
“嗯。”
“我要举报你。”
“举报什么?”
“虐待员工家属。”
沈越转过身。
“举报给谁?”
“老板娘。”
沈越愣了一下。
安娜掏出手机,拨了麦晓雯的电话,开免提。
“喂?”
“晓雯姐。沈越把王浩派到哈尔滨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今天刚说的。”
“王浩去哈尔滨,安娜你呢?”
“总部。”
麦晓雯又沉默了两秒。
“沈越。”
沈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在。”
“晚上回来吃饭。”
“好。”
“妈做了红薯粉烧肉。”
“好。”
“你洗碗。”
“好。”
安娜满意地挂了电话。
程稳放下茶缸子。
“沈总,我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
“行。”
程稳站起来。程亦辰跟着站起来,双肩包背好。
“亦辰。”
程亦辰抬头。
“去深圳,三件事。第一,跟单。第二,学粤语。第三——别给你妈丢人。”
程亦辰点了点头。
王浩站起来,跟程稳握了一下手。
“程总,东北那边——”
“老赵会带你跑一遍。合作社的三家,宏达的两个采购,哈尔滨门店的店长,我都会打好招呼。”
“谢谢。”
“不用谢我。”程稳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粘豆包要是做砸了,我从深圳飞回来找你。”
王浩笑了。
“做不砸。”
当天晚上。沈越家。
红薯粉烧肉摆在桌子正中间。李秀兰坐在一边,李玉梅坐在另一边,麦援朝坐主位。麦晓雯坐在沈越旁边,安娜坐在麦晓雯旁边,王浩坐在安娜旁边。
李秀兰给王浩夹菜。
“多吃点。东北冷。”
“谢谢阿姨。”
“叫妈。”
王浩愣了一下。安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谢谢妈。”
李秀兰笑得眼睛眯起来。李玉梅也给王浩夹了一筷子。
“东北的粘豆包,别做差了。我以后去哈尔滨要吃。”
王浩点头。
“阿姨——”
安娜又踢了他一脚。
“——妈。做不差。”
麦援朝放下筷子。
“王浩。”
“爸。”
“哈尔滨那边,商务局有个副局长是我老部下。回头我把电话给你。”
王浩端起杯子,站起来。
“谢谢爸。”
以茶代酒,一口干了。
沈越在洗碗。
麦晓雯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
“安娜跟我说了。”
沈越没回头。
“嗯。”
“她说你拆散他们。”
“她也跟你说了。”
“说了。”
沈越把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你怎么回的?”
“安娜会明白的。”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声音。
三月二十号。周一。哈尔滨太平机场。
王浩从到达厅出来,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哈气成霜。老赵在出口等着,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王总”。
“赵师傅。”
“王总,车在外面。”
王浩上车,掏出手机,给安娜发了条消息。
“到了。”
安娜秒回。
“冷吗。”
“冷。”
“多穿点。”
“穿了。”
安娜发了一张照片——总部直播间,小孙正在镜头前吃酸辣粉。配文:“我在盯新人。”
王浩打字:“她吃得没你香。”
安娜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然后又是一条。
“王浩。”
“嗯。”
“粘豆包别做砸了。”
“做不砸。”
“还有。”
“什么?”
“我想你了。”
王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王总,咱先去厂里还是先回住处?”
王浩把手机锁屏。
“厂里。”
车拐上机场高速。路两边是还没化完的积雪,灰一块白一块,像褪了色的扎染布。
同一天。深圳宝安机场。
程稳和程亦辰从到达厅出来。程稳还是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程亦辰把卫衣换成了短袖——深圳二十八度。
“爸,热。”
“忍着。”
程亦辰不说话了。
接他们的是小林。省城餐厅的领班,一周前先到了深圳,盯着二店的装修。她站在出口,黑色短袖,头发盘着,晒黑了一点。
“程总。”
“林领班。装修怎么样了?”
“水电走完了。明天进设备。”
“后厨?”
“按省城店的布局改的。灶台加宽了三十公分,老周师傅的要求。”
程稳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三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程亦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椰子树和摩天大楼。
“爸,深圳真热。”
“嗯。”
“咱们要在深圳待多久?”
程稳看着窗外。
“待到你学会说粤语为止。”
程亦辰的脸苦下来。
出租车拐上深南大道。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总部。直播间。
安娜坐在导播台后面,看着小孙直播。小孙正在吃新口味的红薯面包,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着。
刘凯凑过来。
“安娜姐,今天的转化率——”
“别跟我说话。”
刘凯缩回去了。
安娜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王浩秒回。
“看产线。老赵在带我走新设备。”
安娜打字:“拍张照。”
王浩发了一张照片——粘豆包产线,蒸笼冒着白雾,金黄色的粘豆包整整齐齐码在传送带上。
安娜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刘凯。”
“啊?”
“下一场我来播。”
刘凯愣了一下。
“你不是今天休息——”
“不休息了。”
安娜站起来,走向主播台。
小孙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的后半场,我陪你。”
小孙往旁边让了让。安娜坐下来,对着镜头。
“家人们。我回来了。”
弹幕瞬间炸了。
“安娜!!!”
“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想你了!!”
安娜看着弹幕,笑了一下。
“我也想你们。”
她拿起桌上的酸辣粉。
“今天卖酸辣粉。”
“我的酸辣粉。”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安娜今天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安娜看见了。
“没不一样。”
“就是想直播了。”
她把酸辣粉打开,热水冲下去。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