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哈尔滨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程稳发了一条朋友圈——松花江开江,冰排往下游推,江面上白花花一片。配了张照片,江水灰蓝,冰排像碎了的瓷器。定位是松花江公路大桥。李强第一个评论:程总你学会拍照了?程稳回:许知行拍的。许知行在下面跟了一条:程总本来想拍办公楼窗外的施工现场,我说您换个题材。
北方分公司在松北区科创大厦803室。办公区不到三百平,工位二十个,目前坐了一半。程稳的办公室在东南角,窗户正对松花江支流,冬天是白的,开春是灰的,这几天开始变蓝。他桌上常年摆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保温杯、一台血压计。许知行放的。每天早上八点半,血压计准时响一声。
分公司业务两条线。原料采购跑通了黑龙江的杂粮产区,签了三家合作社,红豆、薏米、燕麦,第一批货已经在运往总部的路上了。销售渠道铺进了宏达在东北的十二家门店,酸辣粉和代餐粉上架,动销数据每周往上走。程稳的日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单品周转天数、复购率、客诉率,一张表塞满。
但程稳不满足。
四月的第二个周三,他给沈越打了个电话。
“沈总,东北有一种东西叫粘豆包。”
沈越在总部办公室,周明远刚把下午的行程表放到他桌上。他拿着手机,靠进椅背里:“我知道。吃过。”
“黑龙江本地粘豆包,黄米面或者糯米面的皮,包红豆馅。速冻以后能保存半年。蒸透了吃,皮糯馅沙。东北人家冬天必备。”程稳的语气跟汇报数据一样平,“我让许知行调研了哈尔滨三个区的早餐市场。粘豆包在早餐摊的渗透率很高,但都是散装的,没有品牌化。东北本地市场已经饱和了,但南方没有这个品类。空白。”
“你想做?”
“建个厂。速冻粘豆包,标准化生产,品牌化包装。卖到南方去。”程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厂子我看好了,双城,离哈尔滨四十公里。食品产业园,基础设施现成的。初期一条速冻产线,日产能三万只,单只物料成本两毛出头。终端定价一块五到两块,毛利率能做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北方这边,从建厂到生产到东北本地渠道,我全负责。”
沈越想了想。
“南方销售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程稳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南方市场,缺人。”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三期的摩天轮底座正在浇筑,水泥罐车排成一排,工人们忙来忙去。
“李强。还有你儿子,程亦辰。”
程稳那边沉默了。
“李强?他在供应链干得好好的——”
“李强在供应链干了快两年。上游的货他认得,下游的客户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嘴碎、贪吃、话多,但他记性好,跟人打交道不怵。而且他念叨去外面跑不是一天两天了。”沈越说,“至于亦辰,他在包装车间待了三个月,吴姐说他现在手上全是茧,干活不毛躁了。十八岁,脑子活,学东西快。你让他去南方跑销售,比在包装车间待一年都管用。”
“他从来没自己出过远门。”
“李强带着他。”
程稳又沉默了。电话里能听见松花江的风声。
“李强自己也没跑过销售。”
“你带他们。从零开始带。前期你两边跑,哈尔滨的厂子上了轨道,你就飞南方,手把手教。等他们能独立了,北方南方你统筹。”
程稳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
“你让我想想。”
“行。”
挂了电话,沈越把周明远叫进来。
“帮我约李强,下午三点。”
李强是三点零二分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包红薯麻薯——新品试吃剩下的,他囤了好几包在工位。
“沈总,你找我?”
“坐。”
李强坐下来,麻薯放在膝盖上。
“你想不想去南方?”
李强愣了一下。“出差?”
“常驻。杭州或者深圳,跑销售。粘豆包,东北的品类,卖到南方去。从零开始拓渠道。”
李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把麻薯放到桌上,搓了搓手。
“我一个人?”
“程亦辰跟你一起。程总带你们前期。”
“程总的儿子?”
“嗯。”
李强又搓了搓手。“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程总那边建厂也需要时间,你们先过去打前站,办公场地、前期市调、样品铺货。程总定期飞过去盯。”
李强站起来,又坐下。“沈总,我能不能带点东西?”
“什么?”
“我妈做的辣椒酱。还有张伟的椰子糖。”
沈越笑了一下。“带。”
程亦辰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程稳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挂了电话以后,程亦辰站在包装车间门口,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转身进去,把剩下的半车纸箱搬完了。
吴姐后来跟沈越说,那天下班前程亦辰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手套洗干净挂好,工作服叠整齐放在架子上。走的时候跟吴姐说了句:“吴姐,谢谢您这三个月。”吴姐说干嘛这么正经,他说应该的。
晚上,程稳又给沈越打了个电话。
“沈总。我想好了。”
“说。”
“粘豆包这个品类,北方生产我全权负责。建厂、产线、东北渠道,你不用操心。”他顿了一下,“南方销售团队,李强和亦辰,我带。前期我每周飞一次南方,手把手教他们跑渠道、谈客户、看数据。等他们能独立了,我撤回来。”
“行。”
“你就不怕他们搞砸了?”
“搞砸了也是经验。”沈越说,“李强这个人,你以为他只会吃。但他记客户名字比谁都牢。去年双十一,宏达四十多家门店的对接人,他全记住了。郑总来的时候他直接叫人家郑总好,郑总愣了,说我们见过?李强说没有,但我知道您是郑总。”
程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亦辰是你儿子。你比谁都清楚他行不行。”
程稳沉默了很久。松花江的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
“试试。万一可以呢。”
五月初,李强和程亦辰的出发日期定了。
两个人,四只行李箱。李强的箱子里塞了半箱吃的——他妈做的辣椒酱、吴姐送的花生、张伟塞的冻梨。还有那包没吃完的红薯麻薯。程亦辰的箱子是程稳同款,黑色,硬壳,轮子顺滑。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南方市场开拓笔记”几个字,笔迹工整。
送行的人站了一排。王浩拍了拍李强的肩膀。
“到了发消息。”
“发。”
“杭州小笼包的照片也要发。”
“那肯定。”
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椰子糖。不是云南的,是海南的。他专门从网上买的。
“到那边吃。”他把袋子递给李强。
李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椰子糖,然后抬头看张伟。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答应去的那天。”
李强把椰子糖塞进行李箱侧面口袋里,拉链拉好。然后伸出拳头。张伟跟他碰了一下。
沈越和晓雯最后到。沈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安家费。你跟亦辰一人一份。一样标准。”
李强接过来:“谢谢沈总。”
“不是白给的。粘豆包的南方渠道,你跑。程总带你们前期,但最终你得自己顶上去。年底看业绩。”
“行。”
沈越转向程亦辰。程亦辰站在那儿,黑色卫衣,黑框眼镜,跟他爸一个模子刻的。但肩膀比三个月前宽了一点,手背上有几道新茧。
“你爸跟我说,他想了很久才答应。”
程亦辰点头。
“他说你十八岁,从来没自己出过远门。这一趟去南方,李强带你,他定期飞过去盯。但你得自己长大。”
程亦辰又点头。
“怕不怕?”
“怕。”程亦辰说,“但我爸说,他当年从生鲜电商辞职去创业茶园,也怕。怕也得去。”
沈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GL8的车门拉开,李强和程亦辰上了车。老周发动车,GL8平稳地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车尾灯在园区门口闪了一下,然后汇入车流,往机场方向去了。
车看不见了。
张伟还站在原地。
“椰子糖。”他说。
“什么?”王浩转头。
“李强那个椰子糖的梗。从去年双十一到现在,快半年了。”张伟把外套拉链拉上,“以后没人念叨了,还挺不习惯。”
安娜在旁边说:“你可以自己念叨。”
“我没他那个味儿。”
一周后,李强在管理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杭州,某个写字楼的会议室里,他和程亦辰坐在会议桌一边,对面是两个本地客户。桌上摆着粘豆包的样品,黄米面的,蒸好了,热气腾腾。李强正在说什么,手比划着,嘴张着,表情认真。程亦辰在旁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配文:第一场客户洽谈。我给人讲粘豆包跟南方青团的区别,讲了二十分钟。然后卖出去八百袋。
张伟回:才八百?
李强:第一家。下周还有三家。
程稳在下面回:客户信息表填好发我。另外,粘豆包的蒸制时间你们把控了没有?样品蒸太久皮会塌。
李强:把控了。亦辰拿秒表掐的。
程稳:收到。
沈越看着那张照片。李强的脸瘦了一点——也可能是拍照角度。程亦辰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想起程稳最后那句话。
试试。万一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