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沈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热度还在,大家今天辛苦辛苦。”然后发了个五百块的手气红包。李强抢了八十八,王磊六十六,王浩九十九,刘凯三块五,陈瑶十二,赵姐五块,几个新员工也抢了。李强回了个“沈总大气”的表情包,王浩发了个奋斗。
沈越放下手机,开始准备。今天去晓雯家吃饭,不能空手。他开车去县城最大的超市,转了一圈,提了一箱茅台——六瓶,一万二。又拿了两条中华,一千二。又买了些水果、保健品、茶叶,七七八八加起来两万多。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沈越面无表情刷卡。
车开到晓雯家楼下,沈越深吸一口气。晓雯家住县城一个老小区,六层楼,她家在三楼。沈越抱着茅台,右手提中华,胳膊上还挂着水果和茶叶,吭哧吭哧爬上三楼。门没关,虚掩着,他腾不出手,用脚轻轻踢了一下。
门开了,晓雯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淡粉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赶紧接过去。
“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晓雯把他领进屋。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报纸。麦晓雯的父亲,麦局长。
沈越赶紧打招呼:“叔叔好。”
麦局长放下报纸,看到沈越手里那两箱东西,脸一下子板起来了。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沈越,眼神像领导视察工作。“你拿这些东西干嘛?”
“第一次来,一点心意——”
“心意?”麦局长声音不大,但很沉,“我帮你,是为了这些东西?”
沈越被噎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晓雯赶紧走过来,挽住她爸的胳膊:“爸,你别吼他嘛,他就是个呆子,不会办事。”她晃了晃她爸的胳膊,“人家第一次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这些。你消消气,消消气。”
麦局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围着围裙,跟晓雯长得七分像。麦晓雯的母亲。“来了?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接过沈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你叔叔就是嘴硬,心里高兴着呢。”
“妈——”晓雯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沈越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麦局长坐在主位,沈越坐在他旁边,晓雯坐在对面,她妈坐在另一端。
“小沈,喝一杯?”麦局长拿起一瓶白酒。
沈越赶紧站起来接:“叔叔,我给您倒。”
麦局长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沈越倒了酒,双手递过去。麦局长接过来,抿了一口。
“你自己也倒上。”
沈越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杯:“叔叔,我敬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
麦局长没端杯,看着他:“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晓雯。她说你靠谱,我信我女儿。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帮也没用。”
沈越端着杯子,不敢放下:“叔叔,我不会让晓雯失望的。”
麦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端杯碰了一下,一口闷了。沈越也闷了,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你那个公司,现在一天多少单?”麦局长夹了块红烧肉。
“平时七八百,前两天的流量高峰一天六千多单。”
“六千多单,你发得过来?”
“招了五个人,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个。够用。”
麦局长点了点头:“质量要把关,不能出问题。农产品最怕口碑坏了,坏了就救不回来。”
“叔叔放心,每批货都有质检,不合格的退回。”
“那个红薯粉,确实不错。你阿姨买了两斤,吃了说好。”麦局长脸色缓了一点。
晓雯她妈接话:“小沈,你那个红薯粉怎么做的?纯红薯的,不加胶,现在市面上很少见。”
沈越把村里做粉的流程讲了一遍——洗红薯、磨浆、过滤、沉淀、晒干、打粉、漏粉、晾晒。麦局长听着,偶尔点头。
“你那个萝卜干也不错,脆。”麦局长又夹了一块萝卜干。
“刘大爷家晒的,用井水洗的,太阳晒三天。”
“干豆角呢?”
“张婶家的,豆角是自己种的,不打农药。”
麦局长放下筷子,看着沈越:“你这些东西,都是收上来的,不是自己种的?”
“目前是收的,以后打算自己种。村里很多地荒着,可以承包下来。”
“这个思路对。收的货质量不稳定,自己种能控制。”麦局长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沈越赶紧端杯,又闷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麦局长喝酒不快,但不停。沈越陪着,一杯接一杯。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四杯下肚,脸红了,头开始晕。
“小沈,你公司下一步怎么打算?”麦局长问。
沈越脑子有点糊,但硬撑着:“先建办公楼,把办公和仓储分开。然后注册品牌,申请地理标志。再然后,把村里的地承包下来,自己种红薯、豆角、萝卜。”
“钱够吗?”
“够。快递费县里补贴一块五,一天省几千。加上利润,够用。”
麦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沈越说不上来,像是认可,又像是考验。
第六杯,第七杯。沈越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了。他只知道麦局长还在喝,他不能停。晓雯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别让他喝了,他不行了。”麦局长没理她,继续倒酒。
第八杯,沈越端杯的手开始抖了。麦局长终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吃饭。”
沈越长舒一口气,夹了块红烧肉,手抖得肉掉了。他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饭,沈越想去洗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晓雯扶住他:“你坐着吧。”
麦局长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小沈,过来坐。”
沈越走过去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跟你讲几个道理,你记住。”麦局长点了根烟。
“叔叔您说。”
“第一,做人比做事重要。你公司做大了,接触的人多了,形形色色。有些人捧你,有些人踩你。你别飘,也别怂。”
“记住了。”
“第二,钱是赚不完的,但名声是一辈子的。你的红薯粉为什么火?因为你没掺假。你要是掺了假,今天就没人买你的。”
“记住了。”
“第三,对晓雯好一点。她帮你那么多,不是为了你的钱。”麦局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管你公司多大,我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沈越酒醒了一半:“叔叔,我不会。”
“记住就好。”麦局长掐了烟,站起来,“睡了,你们聊。”
麦局长进卧室了。晓雯她妈在厨房洗碗。晓雯走过来,坐在沈越旁边。
“你喝多了?”
“有点。”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对你好一点。”
晓雯脸红了:“他就爱瞎操心。”
沈越看着她,脸红红的,嘴唇红润。他心跳加速,想说什么,但脑子不转了。
“我送你回去吧。”晓雯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
“你喝了酒开什么车?我送你。”
晓雯跟她妈说了一声,扶着沈越下楼。沈越腿软,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晓雯一把拉住他。
“你小心点。”
“没事。”
上了车,晓雯发动,白色大众开出小区。沈越靠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吹进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晓雯。”
“嗯?”
“你爸挺凶的。”
“他就那样,对谁都凶。”晓雯笑了笑,“但他对你挺满意的。”
“真的?”
“真的。他要是不满意,不会跟你喝那么多酒。”
沈越心里暖了一下。
车子开到他家门口,晓雯停好车。沈越解开安全带,看着她。路灯的光照进车里,晓雯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睫毛长。
“晓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沈越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晓雯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沈越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亲了。
“你……”晓雯捂住脸。
“我喝多了。”沈越赶紧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往院子里走。
“沈越!”
他回头。
晓雯摇下车窗,脸红红的,瞪了他一眼:“下次不许喝酒了。”
“知道了。”
白色大众开走了。沈越站在院子门口,心跳得像打鼓。摸了摸嘴唇,软的,有股香味。
他走进屋,他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喝多了?”
“有点。”
“晓雯送你回来的?”
“嗯。”
“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
“谢了。”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到家了。”
“嗯。”
“你早点睡。”
“你也是。”
“沈越。”
“嗯?”
“下次再喝酒,我就不理你了。”
“知道了。”
“乖。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