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粉丝数是五月二十号破的一千万。
那天晚上她照常开播,卖的是红薯蛋黄酥礼盒。直播到一半,弹幕忽然刷起来了——不是问链接的那种刷法,是整屏整屏的“恭喜一千万”。安娜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粉丝数。1,000,0327。
她愣的时间比平时长。大概三秒。
然后转回来,笑了。“一千万了。谢谢大家。”
弹幕刷得更快了。礼物特效把屏幕盖得严严实实,嘉年华一个接一个,城堡、火箭、独角兽,五颜六色的光叠在一起。安娜说了好几遍“别刷了别刷了”,但没人听她的。王浩后来跟沈越说,那天晚上直播间的流水比他一个月工资都多。
下播以后,安娜坐在直播间里,看着黑掉的镜头,坐了很久。王浩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一千万了。”
“嗯。”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安娜把水杯捧在手里,“就是觉得——太快了。去年双十一的时候才两百万。半年,涨了八百万。”
“你播得好。”
“不是我播得好。”安娜说,“是沈记的东西好。酸辣粉、代餐粉、红薯麻薯、蛋黄酥,每一样拿出去都能打。我换一家公司,卖不动这些东西,粉丝涨不了这么快。”
王浩没接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想搞个活动。”安娜说。
“什么活动?”
“一千万粉丝回馈。大的。”她把水杯放下,“不是直播间发发优惠券那种。是线下的,粉丝能来的,能摸到产品的,能看见扎染工坊和红薯地的。沈记的粉丝是我的粉丝,我的粉丝也是沈记的粉丝。我想让他们看看,他们买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王浩想了想:“你打算搞多大?”
“千人级别。体验园一期二期全用上。白天逛工坊、看产线、摘红薯苗,晚上在广场搞晚会,直播同步。”
“这得花不少钱。”
“所以我得找沈总。”
第二天上午,安娜敲了沈越办公室的门。
周明远正把当天的行程表放到沈越桌上,看见安娜进来,点了个头,出去了。安娜在沈越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她的主播后台——粉丝数1,002万,近三十天场均在线11.2万。
“沈总,我想搞个活动。”
沈越靠在椅背上。“说。”
“一千万粉丝回馈。线下嘉年华。地点就放在体验园。白天粉丝逛工坊、看产线、体验扎染、摘红薯苗。晚上在广场搭舞台,搞晚会,我主持,同步直播。”安娜的语速比平时快,“预算我还没细算,但大概需要场地布置、舞台搭建、灯光音响、粉丝食宿补贴、伴手礼。千人规模的话,我估摸着大几十万。”
沈越没立刻说话。他看着安娜。认识她快一年了,从杭州mcN把她挖过来的时候,她粉丝八十万。现在一千万。
“为什么想做线下的?”
“线上再热闹,粉丝摸不到东西。”安娜说,“沈记的东西,酸辣粉、麻薯、蛋黄酥,好吃是好吃,但隔着屏幕,粉丝只能信我这张嘴。扎染的围巾、陶艺的醋瓶,照片拍得再好看,不如拿在手里摸一下。”她停了一下,“而且,一千万了。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一个只会在镜头前面喊‘上链接’的人。沈记也不是一个只会卖货的公司。”
沈越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个内线。
“陈瑶,来一下。”
陈瑶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沈越让她坐下,然后把安娜的想法说了一遍。陈瑶听完,翻开文件夹,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千人规模,两天一夜。场地布置、舞台音响、灯光大屏,这块大概三十万。粉丝食宿补贴,按一千人算,每人补贴两百,二十万。伴手礼,按每人一份一百块的标准,十万。安保、医疗、保洁、临时工,五万。加一起,六十五万到七十万之间。”她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沈越看,“还没算直播团队的技术成本。不过刘凯那边自己有设备,这块能省。”
沈越看了一眼数字。
“刘凯呢?”
周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叫。”
刘凯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见安娜和陈瑶都在,愣了一下。“开会?”
“安娜想搞千人线下嘉年华。陈瑶算了,大概七十万。”沈越说,“直播技术这块,你评估一下。”
刘凯把美式放下,没坐下,站着想了想。
“千人在线同步直播,体验园的网速扛不住。得拉专线。设备的话,八个机位打底——舞台三个,游园区两个,工坊两个,无人机一个。导播台、调音台、图传,这些我们有,但千人级别的现场,调音师得从外面请。”他在手机上记了几笔,“技术成本加专线,大概八万。总共七十八万。”
沈越看着桌上的计算器。七十八万。
“做。”他说。
安娜的嘴张了一下。
“但是有个条件。”沈越看着她,“这次活动不能只花钱。要带货。现场粉丝扫码下单,专享折扣。线上同步直播,链接挂全程。活动花的七十八万,靠销售额赚回来。”
“行。”
“还有。体验园的接待能力,一千人同时来,得住得下、吃得饱。你去找江禹,他管三期,也管体验园运营。场地、动线、安保、食宿,他配合你。”
安娜点头。
“伴手礼的设计,你找孟婷婷和余师傅。吃的和用的搭一起。扎染方巾、陶艺小件、新品试吃装。”
安娜又点头。
“时间呢?”
“六月十八号。周六。正好是沈记体验园开园一周年。”
沈越想了想。“行。就六月十八。”
安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总,谢谢。”
“不用谢我。一千万粉丝是你自己挣的。公司沾你的光。”
安娜笑了一下,出去了。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公司。管理群里,安娜发了一张海报草稿——背景是体验园的扎染工坊和红薯地,前景是她的直播头像,旁边一行字:“沈记x安娜,一千万粉丝嘉年华。六月十八日,线下千人狂欢,线上同步直播。”
李强第一个回:我在杭州能来吗?
安娜:你算工作人员。过来帮忙。
李强:那我的机票谁报?
安娜:公司报。
李强:好。我来。
张伟:我也来?
王浩:你就在总部你问什么。
张伟:我问的是能不能进内场。
安娜:你算安保。
张伟:也行。
江禹回了一条:体验园接待方案我明天出。千人动线得分三组,扎染、陶艺、种植区轮流走,不然挤成一锅粥。
程稳在哈尔滨回的:建议伴手礼里放粘豆包试吃装。南方市场正好测一下接受度。
安娜:程总,你那边都半夜了吧。
程稳:十二点。许知行让我睡的,我没听。
程亦辰在下面跟了一条:我爸说的是真的。许哥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我爸没动。许哥走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李强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接下来两周,公司上下全动起来了。
江禹把体验园一期的动线重新规划了一遍。千人的团,不能像平时散客那样随便走。他把粉丝分成三组,每组三百多人,红黄蓝三色手环,分时段轮转。扎染工坊、陶艺工坊、红薯种植区,每组待四十分钟。动线之间留十五分钟缓冲——方敏建议的,说人流密度太大容易出状况,江禹觉得有道理。
安娜每天下了播就跟刘凯对流程。舞台搭在体验园广场,背靠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幔,面向红薯地。晚上灯光一打,工坊的墙面就是天然舞美。刘凯从省城请了调音师,试音那天安娜站在舞台上唱了两句,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广场上几个在搬椅子的工人全回头了。
“行不行?”安娜问。
调音师比了个oK。
孟婷婷和余师傅的伴手礼方案改了三版。第一版全是吃的——红薯麻薯、蛋黄酥、新品能量棒。安娜说太单一。第二版加了扎染方巾,余师傅烧了一批迷你醋瓶,拇指大小,能当挂件。第三版程稳远程提了意见,加了粘豆包试吃装,包装上印了二维码,扫进去是南方销售团队的客户对接页面。
“这就叫品效合一。”程稳在邮件里写。
李强在杭州收到样品,拍了张照片发群里:粘豆包试吃装我替南方人民先尝了。好吃。皮糯,馅沙。
张伟回:你到底是去跑销售的还是去试吃的。
李强:都是。
六月十号,倒计时八天。
安娜的直播间换了布景。背景板上写着“6.18一千万粉丝嘉年华”,每天开播前她都会提一嘴,弹幕里全是“抢到票了”“没抢到票的哭了”“安娜姐我坐高铁来”。票是免费的,但名额只有一千个,在直播间抽了三天,每次放三百个名额,每次都是几秒钟抢完。
刘凯把抢票数据导出来看了一眼,跟沈越说:“一千张票,总共四十七万人参与抽。中签率千分之二。比考公还低。”
沈越说:“李强那句话成真了。”
六月十六号,倒计时两天。
搭建团队进场。广场上立起了舞台桁架,LEd大屏拼了整整一面墙。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幔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奶奶亲手挑了几块最好的挂在最外面。余师傅的陶艺工坊腾出了一整面展示墙,摆上了新烧的迷你醋瓶,每个拇指大小,釉色是米白的。
傍晚,安娜站在还没完工的舞台前面,看着LEd大屏亮起来。上面是她的一千万粉丝海报,背景是沈记的红薯地,上面写着一行字:“从八十万到一千万,谢谢你们。”
她站了很久。王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紧张?”
“嗯。”
“你直播的时候不紧张。”
“那不一样。直播的时候看不见人。这次他们真的会来。”她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椅子已经摆好了,一排一排,从舞台前面一直延伸到扎染工坊门口,“一千个人,从全国各地跑过来,坐在这里。他们会看见我真人,看见沈记是什么样子,看见酸辣粉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不是挺好的。”
“是好。所以紧张。”
王浩没说话。他伸手把安娜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扣上——六月的晚上还有点凉。
六月十八日,周六。
早上七点,沈越到体验园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满了。张伟他爸站在入口,手里举着指挥棒,脖子上挂了个哨子,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车流里什么牌照都有——本省的、江苏的、上海的、安徽的、江西的。有一辆粤b牌照的特斯拉,车主摇下车窗问哪里有充电桩,张伟他爸给指了方向,顺口说了句“深圳开过来得两天吧”,车主说开了一天半,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一觉。
入园处排起了长队。红黄蓝三色手环依次发放,陈瑶带着行政部的人在登记台后面忙得头也没时间抬。方敏站在入口旁边,腰上挂着急救包——不是江禹车上那个大的,是一个小的便携款,里面装着创可贴、藿香正气水、葡萄糖口服液。她说一千人的活动,难免有人中暑或者低血糖。
粉丝们拿着手环,分批进入体验园。红组先去扎染工坊,奶奶坐在工作台前面,手把手教一个上海来的姑娘缝绞针。姑娘缝歪了,奶奶说拆了重缝。姑娘拆了,又缝,又歪了。奶奶拿过来,两针就正了。姑娘举着手机拍,奶奶说别拍我拍针脚。
黄组在陶艺工坊,余师傅演示拉坯。泥团在他手里三分钟变成一个醋瓶坯子。底下有人问师傅你这学了多久,余师傅说三十年。问的人不说话了。
蓝组在红薯种植区,王德贵站在地头,手里举着一根红薯苗。“这个苗,插下去的时候要斜着插,四十五度。直着插扎根浅,风一吹就倒。”他把苗递出去,一个南京来的小伙子接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斜插进土里。
李强是昨天飞回来的。他站在蓝组的队伍旁边,穿着沈记的工作服,胸口挂着工作牌,表情认真得不像他自己。有个粉丝认出了他——之前在安娜直播间里出过镜——喊了声“强哥”。李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认识我?”
“你上次在杭州卖粘豆包,安娜姐拍过你。你说‘皮糯馅沙’,我们群里都在用这个表情包。”
李强的嘴角压不住了。张伟从旁边经过,说了句“你现在是名人了”。李强说那当然。
下午五点半,广场上的椅子坐满了。
一千人。红黄蓝三色手环混在一起,像撒了一把糖豆。LEd大屏亮着,循环播放安娜这一年的直播片段——第一次卖酸辣粉、双十一穿扎染t恤、年会上王浩抽中一等奖、红薯蛋黄酥首发十二秒抢光。每一段画面出来,底下就有人尖叫。
六点整,灯光暗了。
安娜从舞台侧面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扎染的长裙,奶奶专门给她做的,蓝白纹路从肩膀一直流到脚踝。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两粒小小的珍珠。
底下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尖叫声、掌声、手机举起来形成的光海,混在一起。第一排有个姑娘举着灯牌,上面写着“安娜姐,我从成都来的”。安娜看见了,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来。”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直播间里听着更真。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杭州,粉丝八十万。每天播八个小时,下播以后嗓子是哑的,躺在床上想,明天还要说什么。后来沈总把我挖过来,给了我一个扎染工坊,一个陶艺工坊,一片红薯地,还有——”她停了一下,往台下看了一眼,“还有一个人。”
镜头切到王浩。王浩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脸瞬间红了。李强在工作人员区带头起哄,嗷了一嗓子。张伟跟着嗷。连程亦辰都嗷了。
王浩站起来,鞠了一躬,又坐下了。动作快得像被按了快进键。
安娜笑了。
“今天不卖货。”她说,“今天就是想让你们看看,你们买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酸辣粉的红薯,是王德贵大爷种的。蛋黄酥的咸蛋黄,是赵姐一个一个挑的。扎染的围巾,是奶奶一针一针缝的。还有——粘豆包。”她从伴手礼袋里拿出一个试吃装,举起来,“这是我们哈尔滨分公司程总在东北建的厂生产的。皮是黄米面的,馅是红豆沙的。蒸透了吃。”
底下有人喊:“上链接!”
安娜摇头:“今天不上。今天只送。每人一份伴手礼,里面都有。”
她把粘豆包放回去,拿起话筒。
“最后,想请一个人上来。”
灯光打到第一排。沈越坐在那里,旁边是晓雯。
“沈总,上来一下。”
沈越站起来,走上舞台。安娜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个人,去年把我从杭州挖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是要你帮我卖货。我是要你帮我把沈记的东西,讲给更多人听。’”安娜的声音稳住了,“我做到了。一千万人。”
她把话筒递给沈越。
沈越接过来,站在舞台中央。底下安静了。
“安娜说今天不卖货。”他停了一下,“我说不行。”
底下笑了。
“但我说的‘卖货’,不是让你们掏钱。是让你们回去以后,告诉身边的人——你吃的酸辣粉,是从一片红薯地里长出来的。你围的扎染围巾,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缝的。你吃的粘豆包,是东北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黄米做的。”
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这就是沈记。不是什么大公司,就是一群种红薯的、染布的、烧窑的、蒸粘豆包的人。安娜帮我们把这些东西讲给了一千万人听。接下来的事——”他看着台下,“交给你们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往后涌,像红薯地里的风。李强在工作人员区拍得手都红了。张伟站在他旁边,也拍。程亦辰的笔记本合上了,也在拍。
安娜站在舞台边上,灯光照着她的扎染裙子,蓝白的纹路像洱海的水波。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