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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沈越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院。路虎揽胜在一排帕萨特和凯美瑞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门卫大爷多看了两眼,但没拦——这辆车最近三个月进进出出十几回了,车牌他早就记住了。

三楼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沈越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自然资源局的刘局长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旁边是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沈越见过两次,姓马。再旁边是文旅局的,农业局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后来知道是财政局的。

麦局长坐在刘局长左手边,看见沈越进来,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人都齐了。”刘局长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吧。沈总,你先说说。”

沈越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投影亮了。第一页是三期项目的整体规划图——体验园一期二期已经建成的部分用绿色标出来,三期机动乐园的地块用红色框着,挨着二期南侧,大概八十亩。

“各位领导,我简单汇报一下。”他点了一下鼠标,跳到第二页,“三期机动乐园,总投三千万,分三期投入。首期一千万,年底到位。规划包括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大摆锤六个项目。摩天轮五十米,过山车轨道八百米。”

马局长翻了翻材料:“环评呢?”

“报告已经出了。上周五送到环保局窗口。”沈越点开下一页,是一张环评结论截图,“噪音、振动、生态影响,三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摩天轮和过山车的基座不涉及基本农田。”

“水源地呢?”马局长没抬头。

“项目地块距离最近的饮用水源地直线距离二点三公里,超过一公里的缓冲区要求。”

马局长不问了。

财政局那位开口了:“三千万投资,你们公司自筹多少?”

“两千四百万。宏达集团跟投首期五百万,后续按比例追加。”

“宏达?”财政局的人坐直了一点,“杭州那个宏达?”

“对。协议已经签了,首期款下周到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宏达这两个字在县里还是有分量的——去年县里跑招商,宏达是重点目标之一,最后没谈成。现在它主动跟投沈记的项目,这个信号比什么陈述都有用。

刘局长咳了一声:“继续。”

沈越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游客量预测和经济效益分析。体验园一期二期目前日均入园三千到五千人,周末能到八千。三期机动乐园建成后,预计年游客量五十万到八十万人次,带动周边住宿、餐饮、农产品销售,年综合收益预估八千万到一亿。

“你这个预测依据是什么?”文旅局的人第一次开口。

“省内同类项目数据。宏达在浙江安吉的田园乐园,开业第一年游客量六十三万,第二年八十二万。我们体量比它小,但区位不差——距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距离高铁站半小时。”沈越又点了一下鼠标,“另外,一期二期的数据也能说明问题。上周末体验园入园八千七百人,温泉泡池排队排到晚上十点,民宿满房。这些数据程总那里有日报,可以随时调。”

文旅局的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麦局长全程没说话,端着他的保温杯,偶尔喝一口。等沈越讲完最后一张ppt,他才放下杯子。

“我说两句。”

会议室里的人都转向他。

“沈记这个项目,从去年这个时候一个加工厂起步,到现在两百多号员工,线上粉丝两百万,双十一农产品类目全省前十。一期体验园开业三个多月,接待游客超过三十万人次。”他把保温杯盖子拧上,“我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但沈记是咱们县近几年跑出来的唯一一个农文旅融合的样板。省里乡村振兴的台账上,我们这个县排在倒数。现在有个机会往前挪一挪,我不拦着。”

刘局长看了看马局长,马局长没说话。又看了看财政局那位,财政局那位说:“我没意见。用地指标按规定走就行。”

“那就走流程。”刘局长合上材料,“调规方案今天下午报县政府,公示期七个工作日。没人反对就过。”

沈越收拾U盘的时候,麦局长已经走到门口了。经过他旁边时停了一步。

“ppt谁做的?”

“我们公司短视频组的小林。”

“做得不错。数据扎实。”麦局长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越下楼,坐进车里,给程稳发了条消息:过了。

程稳秒回:知道。

沈越:你怎么知道。

程稳:麦局长五分钟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调规过了”。他比你还快。

沈越笑了一下,发动车。

回到公司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办公楼门口停着一辆快递三轮,李强正蹲在地上拆箱子。拆开一层,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鲜花饼礼盒。

“沈总!”他站起来,手里举着一盒鲜花饼,像举着奖杯,“到了到了!我数了,三十盒,够分!”

张伟从包装车间走出来,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干嘛。”

“不是我买的,沈总买的。沈总从云南寄回来的。”

张伟转向沈越:“沈总,椰子糖呢?”

“云南不产椰子。”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

李强拆开一盒鲜花饼,递给张伟一块:“吃你的吧。”

张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还行。比想象中好吃。”

“什么叫比想象中好吃,这叫非常好吃。”

“你刚才说还行。”

“我没说。”

沈越绕过他们,上楼。程稳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宏达的协议,你签个字。”他把文件递过来,笔也递过来,“法务那边催了。”

沈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程稳拿回去检查了一遍,合上。

“还有件事。年会的事,陈瑶把方案做出来了。”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预算二十万。一等奖,带薪年假五天,全国双人往返机票,酒店景点全包,地点自选。二等奖,手机加电脑。三等奖,冰箱空调。参与奖,沈记大礼包。”

沈越扫了一眼:“你看了?”

“看了。陈瑶算了三遍,二十万刚好卡在预算线上。”程稳顿了一下,“不过她加了一条——特等奖,沈总个人赞助,金额和数量由沈总自己定。”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自己掏腰包的意思。”

沈越想了想:“特等奖,现金五万,一个名额。”

程稳在文件上记了一笔:“行。我跟她说。”

下午,沈越去了一趟体验园。二期的民宿已经全部装修完了,二十栋白墙青瓦的小楼沿着坡地排开,每栋门口都种了一棵三角梅。张伟的爸妈承包了其中一栋,张伟妈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见沈越过来,赶紧擦了擦手。

“沈总!来看看?”

“阿姨,住得惯吗?”

“惯惯惯。”张伟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在修车店楼上强多了。以前伟伟修车,半夜还响轮胎。现在这儿晚上安安静静的,早上起来能看见苍山——不对,咱们这儿看不见苍山,能看见红薯地。”她自己笑了,“反正就是好。”

扎染工坊里,奶奶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一块方巾正在缝针。安娜蹲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

“奶奶,您说一下这个针法叫什么。”

“平针。就是平平地缝。”奶奶头也没抬。

“这个呢?”

“绞针。绞起来的绞。”

安娜把镜头推近。奶奶的手瘦,指节突出,但拿针稳得很。针脚又密又匀,沿着画好的纹路走,一点不偏。录了大概两分钟,安娜说了声“奶奶好了”,奶奶才放下针。

“沈总回来了?”她抬头看见沈越,“云南好玩不?”

“好玩。给您带了块周城的扎染桌布。”

奶奶眼睛亮了一下:“周城的?那边的板蓝根跟我们本地的品种不一样。染出来的蓝色层次多。拿出来我看看。”

沈越把桌布递过去。奶奶接过来,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又凑近了闻了闻。

“好料子。染了三遍。”她把桌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安娜,咱们明年能不能也染出这个色?”

安娜说:“能。您教就能。”

奶奶笑了一下,把桌布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从扎染工坊出来,沈越又去了陶艺工坊。景德镇来的师傅姓余,五十多岁,在景德镇做了三十年瓷器,被程稳挖过来的。余师傅正蹲在电窑前面看温控表,旁边架子上摆着一排刚出窑的醋瓶——孟婷婷定制的红薯醋专用瓶,釉色是哑光的米白,瓶身下半截刻着“沈记”两个字。

“这批成品率怎么样?”

余师傅转过头:“七成。比上批好。上批只有六成。”他拿起一个瓶子,指给沈越看,“这个釉面有气泡,废了。这个底足没修好,也废了。这个——”他把一个完好的瓶子递过来,“这个能用。”

沈越接过来,转了一圈。瓶子做得很朴,没有多余的花纹,米白色的釉面摸上去像蛋壳。

“好看。”

余师傅说:“还不行。等柴窑建起来,用松木烧三天三夜,出来的釉面会有窑变。那个才叫好看。”

“柴窑什么时候能建好?”

“春节后。正月十五以后动工,最快三月中旬。”

沈越把瓶子放回架子上。

傍晚回到办公室,程稳已经把明天的日程发过来了。上午九点,春节备货方案最终确认。十点半,年会流程彩排。下午两点,与四个村合作社开春播对接会。四点,宏达首期款到账确认。

最后一条:晚上六点,公司年会。地点,食堂+扎染工坊。请沈总着正装,准备致辞。

沈越回:致辞多长?

程稳:三到五分钟。不要太长。

沈越笑了一下,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加工厂的灯准时亮了。夜班产线的声音穿过窗户传进来,混着包装机有节奏的声响。食堂方向飘来排骨的味道——他妈李秀兰正在试年会菜单,中午就说了,今晚做一桌样品菜,让他和晓雯去尝。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麦局长发来的,就一条。

“调规方案下午报上去了。公示期七天。七天以后拿批文。”

沈越打了两个字: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谢谢。

麦局长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