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沈越端着豆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王浩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沓生产报表，烟放在桌上没点。刘凯在对面，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电商后台的数据面板。赵姐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孟婷婷从研发中心过来，白大褂没脱，上面沾着几点褐色的酱料渍。李强和张伟也来了，两个人坐在最远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袋椰子糖。程稳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往板上写会议议程。
沈越坐下，喝了口豆浆。
“开始吧。”
程稳转过身，用笔敲了敲白板。
“第四季度，从十月到十二月。今天要定三件事——产能、原料、人员。”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画了三个圈。
“王浩，你先说。”
王浩把烟拿起来又放下，翻开报表。
“目前酸辣粉产线两条，日产能三万桶。九月实际日均产量两万八千桶，接近满负荷。代餐粉产线一条，日产能一万五千袋，九月日均产量一万两千袋，还有余量。”
他翻了一页。
“问题不在现在。在第四季度。”
王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另一支笔，画了一条往上的曲线。
“安娜直播间的数据，从八月到现在，场均在线从八万涨到十二万。酸辣粉日均订单从一万五涨到两万二。按这个增速，到十一月，日均订单会到三万五。现有产线三万封顶，中间有五千桶的缺口。”
他把笔放下。
“代餐粉也一样。黑芝麻味上线之后复购率比原味高出十个百分点，现在日均订单八千。十一月预计到一万五。产线刚好卡在临界点。”
程稳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数字。
“缺口五千桶酸辣粉，三千袋代餐粉。怎么补？”
王浩坐回去。
“酸辣粉再上一条产线，日产能从三万拉到四万五。设备六十万，安装周期二十天。十月底前能投产。”
“批。”沈越说。
陈瑶在电脑上记下来。
“代餐粉呢？”
孟婷婷举手：“代餐粉的产线不用新上。现在的设备，调一下参数，把预热时间从四十分钟压缩到三十分钟，日产能能提到一万八。我试过，不影响口感。”
“需要额外投入吗？”
“不用。改程序就行。”
程稳在白板上写“代餐粉产能提升——无成本”。然后转向刘凯。
“原料。”
刘凯把电脑屏幕投到墙上。上面是一张表格，红薯、萝卜、豆角、辣椒、黑芝麻、红豆、薏米，每一项后面跟着库存天数和预警线。
“红薯粉库存，从原来的五天提到了十二天。王浩扩的那条产线吃掉了一部分，但四个村的协议签了之后，王德贵他们供货量涨了三成。目前问题不大。”
他滚动屏幕。
“问题是黑芝麻和红豆。代餐粉起量太快，黑芝麻库存只够十天，红豆够八天。供应商是省城那家杂粮批发商，他们备货也跟不上。”
程稳在白板上写了“黑芝麻”“红豆”两个词，后面打了问号。
“怎么办？”
李强举手。所有人都看他。
“我跑了一趟那个批发商。他说可以优先给我们供，但价格要涨一成。”
“涨。”
“然后我又跑了两个地方。”李强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几张照片，“王家坪那边有个种黑芝麻的大户，种了二十多亩，今年收成不错。我跟他聊了，他愿意直接供，价格比批发商便宜一成五。”
程稳看着他。
“品质呢？”
“赵姐去过了。”
赵姐翻开笔记本：“样品我看了。颗粒饱满，杂质少，过筛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比批发商那批高三个点。”
程稳在白板上写“黑芝麻供应商——切换至王家坪大户”。然后转头看李强。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上周。”李强把手机揣回兜里，“oA上不是有采购预警吗？系统弹了三次，我就去跑了。”
程稳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红豆呢？”
李强挠了挠头：“红豆还没找到。正在跑。”
“继续跑。”
程稳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人员。
“刘凯，你继续说。”
刘凯把表格关掉，打开另一张。
“目前公司总人数两百一十二人。第四季度，新产线投产之后，包装车间要再招二十人。代餐粉产线提速之后，那边也要加十个人。客服部，按现在的咨询量增速，十一月之前还要再加五个人。”
“加起来三十五个人。”陈瑶接话，“人均薪资按四千五算，一个月人工成本增加十五万七千五。加上社保，大概十八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程稳在白板上写“新增三十五，月成本加十八万”。
“能消化吗？”
陈瑶算了几秒：“酸辣粉和代餐粉的毛利能覆盖。只要销量不掉，没问题。”
程稳点头，转向赵姐。
“赵姐，三十五个人进来，培训怎么弄？”
赵姐合上笔记本。
“上次吴姐那事之后，我把培训手册分成了三个模块。安全规范、岗位操作、品质标准。新员工入职，先学三天，考试通过再上岗。考试不通过，补考一次，再不过就不录用了。”
“通过率多少？”
“第一批二十人，一次通过十六个，补考通过三个，淘汰一个。”
程稳在白板上写“培训体系运转正常”。
他退后一步，把白板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产能缺口补上了，原料切换完成了大半，人员培训有章可循。然后他转过身。
“还有一个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双十一。”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刘凯坐直了，王浩把烟拿起来又放下，陈瑶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十一月十一号。”程稳说，“还有不到两个月。”
刘凯把电脑屏幕重新投到墙上。去年双十一沈记还没出生，今年是第一次。他调出一组行业数据，农产品零食类目，双十一当天的销售额通常是平时的五到八倍。
“按我们现在的日均订单两万二来算，双十一当天，保守估计十万单。”
十万单。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王浩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日产四万五的产线，十万单要干两天多。”
“不止。”刘凯说，“十万单是保守估计。安娜那边已经在预热了，她跟几个美食主播约了联合直播，双十一那天从早播到晚。”
“激进估计呢？”
刘凯沉默了一下。
“十五万单。”
王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产线不够。”
程稳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数字——十五万。
“产线不够怎么办？”
王浩想了想：“提前备货。酸辣粉保质期十二个月，代餐粉九个月。从现在开始，两条产线全部满负荷跑，多出来的进库存。到十一月，能攒出大概二十万桶的存量。”
“仓库够吗？”
张伟举手：“够。上个月加盖的那个仓库还有一半空着。”
程稳点头，在“十五万”旁边写了“备货二十万”。
“原料呢？备货二十万桶，需要的红薯粉是平时的三倍。”
李强拿出手机翻了翻：“四个村的红薯下个月开始收。王德贵说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大概能多供四成。剩下的缺口，我去周边县收。”
“品质。”
赵姐抬起头：“周边县的粉，每一批都要我签字才能入库。”
程稳把白板上的内容全部圈起来，拉出一个大括号，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双十一备战。
他放下笔，转过身。
“今天定的这几件事，王浩，产线十月底前投产。李强，黑芝麻切换供应商，红豆月底前找到。赵姐，新员工培训流程再优化，淘汰率可以提到百分之五。刘凯，双十一的推广方案下周给我。陈瑶，做一份双十一的资金压力测试。”
他顿了顿。
“张伟。”
张伟挺直腰。
“仓库的库位规划，按二十万桶的存量重新做。先进先出的通道不能堵。”
张伟点头。
程稳看向沈越。
“沈总，还有补充吗？”
沈越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双十一那天，食堂加菜。李强你别偷椰子糖了，双十一要是掉链子，我把你椰子糖全没收。”
李强下意识捂住了口袋。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了。
散会之后，沈越和程稳站在走廊里，看着下面。
包装车间新装的打包线正在运转，纸箱一个一个从传送带上滑过去。吴姐站在线尾，弯腰码箱，动作已经快得跟机器一样。新来的几个工人跟在她后面学，手脚还生疏，但流程是对的。电商办公室的灯全亮着，客服部新招的人正在打电话回访客户，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嗡嗡的。研发中心里孟婷婷已经在跑酿造工坊的第二轮试验了，醋酸的味道飘到走廊上，酸得程稳眯了一下眼睛。
“老程。”
“嗯。”
“双十一那十五万单，你心里有底吗？”
程稳看着下面的车间。
“有底。王浩的产线，赵姐的质检，刘凯的运营，李强的供应链。我来了之后做了一件事——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干。”
他顿了顿。
“一个公司，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沈越没说话。工地上体验园的展馆开始挂外墙板了，灰色的板材一块一块拼上去。阳光照在板材上，反着光。周队站在吊篮里，冲下面喊了一声“往左一点”，吊车司机把臂架往左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