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进场的第三天下午，沈越正蹲在地上帮他爸递螺丝，手机震了。
李强打来的。
“喂？”
“沈哥，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我请。”
沈越愣了一下。李强很少叫他“沈哥”，一般都是直呼其名。而且这小子好久没主动约饭了，上次还是在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就匆匆走了。
“咋了？有啥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出来坐坐。”
沈越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行，几点？”
“六点半，老地方。”
挂了电话，他爸看了他一眼：“谁啊？”
“李强，约我吃饭。”
“又借钱？”
“不知道，应该不是。”
“哼。”
沈越知道他爸在想什么。上次张伟借钱的事，他爸念叨了好几天。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但每次张伟发朋友圈，他爸都会瞄一眼，然后不说话。
六点二十，沈越骑电动车到了城南大排档。
李强已经到了，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瓶啤酒。
这排场，比以前大方多了。
以前他们几个出来吃，最多三个菜，还得AA。
“沈哥，来了？坐坐坐。”李强站起来，满脸笑。
沈越坐下，李强给他倒酒。
“今天啥日子？这么丰盛？”
“没啥，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李强举杯，“来，先喝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
沈越喝了口酒，等着李强开口。以他对李强的了解，这小子肯定有事。
果然，三杯酒下肚，李强开始铺垫了。
“沈哥，你现在混得真不错，听说你房子装得可好了，村里人都夸。”
“还行，还没装完。”
“我爸上次路过看了一眼，说你家那房子装完得十几万。”
“没有，八万多。”
“八万多也不少了。你现在做电商，一个月能赚多少？”
沈越心里一紧：“没多少，够花。”
“够花是多少？两三万？”
沈越没接话。
李强又倒了杯酒：“沈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现在搞电商，能不能带我一起干？我也想像你一样，一个月赚个两三万。”
沈越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跑快递，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五六千，我老婆又怀了第三胎，压力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
李强的眼睛红了。
沈越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李强，我这个电商……是跟别人合伙的，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那你能不能跟你那个朋友说说，加我一个？我不要多，一个月一万就行。”
沈越放下筷子：“李强，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没什么门路。那个朋友……他不喜欢带新人。”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自己做也行。”
沈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哪会什么电商？
他连淘宝开店都不会。
他那点“本事”，全是编出来的。
“李强，电商这行……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也是运气好，跟对了人。你要是现在辞职干电商，万一亏了怎么办？你老婆还怀着孕。”
李强的脸沉下来了：“沈哥，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不是不想帮，是我真帮不了。”
“你一个月赚两三万，我只要一万，你都不肯？”
沈越被噎住了。
李强喝了口酒，声音有点抖：“我不是让你白帮忙，我可以给你分成。你帮我介绍，我赚了钱分你百分之二十。”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有出息了，拉兄弟一把都不行？”
沈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强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算了，当我没说。”
他站起来：“我去买单。”
“李强——”
“不用了，我请客。”
李强去前台结了账，回来拿起外套：“我先走了，老婆还在家等我。”
“你还没吃——”
“不饿了。”
李强走了，桌上的菜还剩一大半。
沈越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盘糖醋排骨发呆。
糖醋排骨是李强最爱吃的。
以前他们几个发小聚餐，每次必点这道菜。
那时候没钱，一盘排骨上来，四个人抢着吃，筷子打架。
现在一盘排骨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没人动。
沈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凉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杯酒。
手机震了，是李强发的微信：“沈哥，今晚当我没说，别往心里去。”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几个字：“对不起，真帮不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喝了一杯酒。
李强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一个月赚两三万，我只要一万，你都不肯？”
他不是不肯。
是他真没有。
他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赚的。
他连自己这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怎么帮别人？
沈越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骑车回家。
路上风很大，吹得他头疼。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看到他爸房间的灯还亮着。
上楼开门，他爸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回来了？”
“嗯。”
“李强找你啥事？”
沈越坐下来：“想让我帮他介绍工作。”
“介绍啥工作？”
“电商。”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做电商的吗？带带他不行？”
“我那个……是跟人合伙的，做不了主。”
“那你就跟他说清楚，别让人家误会。”
“我说了，他不信。”
他爸关了电视：“沈越，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那个电商，到底是干啥的？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沈越心跳加速：“就是帮人在网上卖东西，分成。”
“卖啥东西？”
“各种都有。”
“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能不能让我见见？”
“爸，我说了他社恐——”
“你每次都说他社恐，我问了三次了。”他爸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越低下头。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他爸躺下来，“但你得想清楚，你能帮别人的时候帮一把，帮不了就直说。别让人家觉得你发达了就不认兄弟。”
“我知道了。”
“睡吧。”
关了灯，沈越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李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个眼神，从期待到失望。
比骂他还难受。
他翻了个身，他爸的呼噜声没响。
“爸？”
“嗯。”
“你没睡？”
“想点事。”
“想啥？”
“想你小时候，跟李强、张伟他们几个在河里游泳。你掉水里了，李强把你拉上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沈越愣了一下。
他记得。
那年他七岁，在河里玩，踩到青苔滑倒了，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扑腾，喝了好几口水。是李强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岸边。
“李强那时候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爸说。
“我记得。”
“人家救过你的命。”
“我记得。”
“记得就好。”
他爸翻了个身，呼噜声响起来了。
沈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在工地，他心不在焉，递错了两次工具。
他爸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爸突然说：“你要是能帮李强，就帮一把。不能帮，就请人家吃顿饭，好好解释。”
“我知道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沈越给李强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李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不用了，我那天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当真。”
“不是因为你说的，就是想请你吃饭。”
“真不用，我最近忙。”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知道李强是真失望了。
他没再发。
骑车载着他爸回城的路上，沈越突然说：“爸，我想好了，等房子装完了，我正经做点事。”
“做啥？”
“还没想好，但不能再这么混了。”
他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爸说：“你想做啥就做，我支持你。”
沈越鼻子一酸，没接话。
电动车在路灯下行驶，影子拉得老长。
他爸坐在后面，风吹着他的头发。
沈越看着后视镜里他爸的脸，突然觉得，他爸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
但还在工地上扛水泥。
一个月六千块。
他每天啥也不干，来一万。
这不公平。
但他没办法。
他只能做一件事——把这房子装好，让他爸住得舒服点。
然后，找个正经事做。
不能再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