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比第一日的喧嚣渐渐平息。
咸鱼宗的临时驻地位于会场东侧的一处小院,是联盟分配给参赛宗门的标准住所。院子不大,前后两进,正房三间,厢房数间,勉强够七八个人落脚。
苏晓晓住在正房东间,顾长生住西间,钱满满、王富贵、李铁柱和另外两名新晋弟子分住厢房。
此刻已是亥时三刻,月明星稀,院中一片寂静。
顾长生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蒲团上,闭目调息。白天的三场激战,加上那一波三折的风波,让他的心神消耗极大。此刻静坐,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恢复着损耗。
右腕上的黑色手环微微发烫,那是夜无邪留下的魔器正在运转的迹象。此物确实神异,佩戴一日,便能清晰感觉到它对封印的压制作用——那股时常躁动的魔气,今夜格外安静。
顾长生睁开眼,低头看向那枚手环。
通体漆黑,质地非金非玉,表面隐约可见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试着输入一丝灵力,手环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
“魔尊之物……”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正思索间,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但顾长生还是看清了——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清俊却透着说不出的阴郁,一双眼睛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夜无邪。
顾长生瞬间起身,手按剑柄。
但下一瞬,他又缓缓松开。
因为那人虽然站在那里,却没有释放任何敌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生的窗户,仿佛在等他自己出来。
顾长生推门而出。
院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声。月光洒落,照亮了大半个院子,却偏偏照不到夜无邪站立的那片阴影。
“魔尊深夜来访,有何贵干?”顾长生在距离三丈处站定,声音平静。
夜无邪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你戴着我给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用这种语气跟主人说话?”
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夜无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阴郁之气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人味儿。
“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着,从阴影中走出,沐浴在月光下,“只是听说你今天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过来看看。”
顾长生眉头微皱:“魔尊的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夜无邪微微摇头,“整个魔域都在关注你们咸鱼宗,你们出了事,我若不知道,才叫奇怪。”
他说着,目光落在顾长生右腕上,那枚黑色手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来此物对你确实有用。”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顾长生的面色,“封印稳了许多,白天那一丝泄露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顾长生心中一动。
白天那丝魔气的泄露,连联盟的云老都说是“残魂波动”,夜无邪却一眼看出是魔气。
“魔尊果然慧眼。”他淡淡道。
夜无邪听出了他话中的戒备,也不在意,只是负手而立,看向夜空中的明月。
“顾长生,你可知道你体内那封印,是谁设下的?”
顾长生沉默一瞬,道:“天机阁主今日说,是一位匿名出手的前辈。”
“天机阁主?”夜无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也来凑热闹了?”
顾长生没有回答。
夜无邪沉思片刻,忽然道:“他说得没错,那封印确实出自高人之手。而且那人……与我魔域有些渊源。”
顾长生瞳孔微缩。
夜无邪继续道:“那封印的手法,带着上古魔道的痕迹。但又融合了正道的心法,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整个修仙界不超过三个。”
他转头看向顾长生,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见那位高人。”
顾长生沉默。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魔尊亲自承认,那封印与魔域有关。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匿名出手救他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夜无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别问我他是谁,我也不知道。魔域太大,隐秘太多,就算是魔尊,也不可能尽知。”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体内那道魔气,不是普通的魔气。”夜无邪一字一句,“那是九幽魔域深处的‘本源魔气’,唯有魔尊级别的存在才能接触和炼化。一个普通修士,绝无可能沾染这种东西。”
顾长生心中剧震。
本源魔气?魔尊级别?
那他当年探索的那个上古遗迹,究竟是什么地方?
夜无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被卷入了一个很大的漩涡,顾长生。那封印、那残魂、那魔气,都不是巧合。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你,是其中一颗棋子。”
顾长生沉默良久,缓缓问:“魔尊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夜无邪摇头,“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白天的事,只是开始。”夜无邪目光变得凝重,“李剑一那种人,睚眦必报。今日他在你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暂时没有借口动你,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他已经派人去查你们咸鱼宗的底细了。尤其是与冥界、魔域的跨界贸易。”
顾长生心中一凛。
夜无邪继续道:“我的人截获了一份他的密信,是发给联盟监察会的。信中列举了你们咸鱼宗的‘可疑之处’——包括与孟婆的往来,与我魔域的‘暧昧关系’,以及你们那些产品的‘特殊功效’。他打算等大比结束后,正式提请调查你们的贸易活动。”
顾长生眉头紧皱。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咸鱼宗的根基,就是跨界贸易。如果这条被切断,宗门将举步维艰。
“魔尊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他问。
夜无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们的贸易,对我也有利。那些‘欢笑产品’在魔域销路极好,已经帮我安抚了不少躁动的底层魔修。你们若出事,我的损失也不小。”
顾长生沉默。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他总感觉,夜无邪还有更深的目的。
夜无邪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简,递给顾长生。
“这里面有我整理的一些情报,关于李剑一的把柄、联盟监察会的内部关系、以及如何应对调查的建议。你交给苏晓晓,她知道怎么用。”
顾长生接过玉简,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魔尊为何不亲自交给她?”
夜无邪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因为我深夜来访,是来找你的,不是找她的。你们那位宗主,警惕性太高,我若直接找她,她反而会多想。”
他说着,转身走向阴影。
“顾长生,记住我的话——你体内的秘密,比你想象的更复杂。那封印、那残魂、那魔气,都只是冰山一角。日后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可以来找我。”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最后留下一句话:
“当然,是有条件的。”
话音落下,院中重归寂静。
顾长生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漆黑的玉简,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晓晓披着外衣走出房间,来到他身边。她看了一眼顾长生手中的玉简,又看向夜无邪消失的方向,轻声问:
“他来过了?”
顾长生点头,将玉简递给她:“给你的。”
苏晓晓接过,灵力探入,片刻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倒是好心。”
“他说,是为了贸易利益。”顾长生道。
苏晓晓摇头:“不只是为了利益。他若只图利益,完全可以等我们自己出事后再来收渔翁之利。现在提前提醒,是真心想帮我们。”
她顿了顿,看向顾长生:“他还说了什么?”
顾长生沉默片刻,将夜无邪关于封印、魔气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晓晓。
听完后,苏晓晓久久不语。
月光洒落,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良久,苏晓晓轻声道:“顾师弟,你怕吗?”
顾长生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宗门。”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你们。”
苏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
“对,有我们。”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管那漩涡多大,我们一起闯。”
远处,夜无邪站在一座高楼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小院。
他看见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看见苏晓晓拍顾长生手臂的动作,看见顾长生微微低头的侧脸。
他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离去。
“有趣的变数……”他的声音随风飘散,“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