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密室是欧冶子的得意之作。
这老疯子把从问道院交易来的庚金当钢筋,空冥石当混凝土,硬生生在断崖腹地浇铸出一间三尺厚的铁棺材。四壁嵌满了静心玉元魂晶,地上刻着九九八十一道聚灵纹,天花板挂着欧冶子亲手锻打的定魂钟——虽然王玄怎么看那玩意儿都像个倒扣的炼丹炉。
王小子,进去之后别想太多。欧冶子站在密室外,花白胡子翘得老高,老朽这阵法,隔音隔神识隔心魔,就是有个小毛病。
什么毛病?王玄一脚已经踏进密室。
太闷。欧冶子咧嘴一笑,上次铁战在里面闭关,差点把自己憋成哑巴。
王玄翻了个白眼,挥挥手,玄铁大门轰然闭合,将欧冶子的笑声隔绝在外。
密室不大,丈许方圆,正中摆着一张由整块寒玉削成的玉床,床上铺着从百艺坊市淘来的冰蚕丝褥。四周墙壁上,静心玉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元魂晶则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闪一闪地滋养着神魂。王玄盘膝坐上玉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灵气顺着鼻孔灌入,在经脉中化作涓涓细流。
开始吧。
王玄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一片金色的湖泊平静无波。湖心处,一道与他面容相同的金色虚影盘坐,这便是他的元神。从化神境·元神阶段突破到分神阶段,核心要义只有一个——分神。将完整的元神撕裂,分化出独立的分神,每一缕分神都可离体作战、独立推演,相当于一个人变成了一支军队。
听起来很美好,过程却如同用刀子活剐自己的灵魂。
王玄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枚拳头大小的元魂晶,一块温润如脂的静心玉,以及一枚从遗迹中得来的空间法则碎片。那碎片呈菱形,通体银白,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破碎的星空,看一眼都觉得神识要被吸进去。
先筑基,再分裂。王玄低声自语。
他运转《归元诀》,这是他在修仙界主修的功法,中正平和,底蕴深厚。与此同时,他悄然调动前世记忆中四大功法的精髓——易筋经疏通经脉,让灵力运转如江河奔涌;洗髓经净化杂质,让每一丝能量都晶莹剔透;太极调和阴阳,让狂暴的能量在刚柔并济中温顺如猫;北冥神功则如同一张无底洞的大口,将四周灵气鲸吞海吸,化为己用。
四者合一,这便是他王玄独有的。
元魂晶被握在掌心,一股清凉而醇厚的魂力顺着经脉涌入识海,金色湖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静心玉贴在眉心,将可能滋生的心魔杂念尽数镇压。王玄的元神虚影缓缓站起,双手结印,开始第一次的尝试。
元神虚影猛然一震,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头顶蔓延至脚底。那一瞬间的疼痛,远超肉身创伤百倍千倍。王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蚕丝褥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娘的……还真疼。王玄咬紧牙关,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前世看小说,主角闭关突破都跟吃饭喝水似的,怎么到我这儿就跟上刑场一样?
吐槽归吐槽,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他催动太极真意,阴阳二气在识海中化作一张柔和的网,将那道裂痕包裹,不让其彻底崩毁,同时引导着裂痕向而非的方向发展。易筋经的之力则在此时发挥作用,将元神与分神之间即将断裂的联系,重新梳理成一条可供能量传输的。
第一缕分神,艰难地剥离出来。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虚影,只有拇指大小,模糊得像是水中的倒影。它悬浮在湖泊上空,茫然地转了一圈,然后的一声,化作光点消散。
失败了。
王玄睁开眼,喘着粗气,眼中却没有沮丧,反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太急。分神不是撕纸,是……是细胞分裂。需要给新生命足够的和。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不急于撕裂,而是先以洗髓经的理念元神。金色湖泊剧烈翻腾,湖水不断蒸发、凝结、再蒸发,每一次循环,元神虚影都凝实一分。北冥神功全力运转,密室中的灵气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疯狂地灌入他的体内。
三天后,王玄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没有只分出一缕,而是尝试同时分化三缕。识海之中,元神虚影双手虚托,三团金色的光球在掌心凝聚。太极阴阳图在脚下旋转,易筋经的脉络纹路在光球表面蔓延,为即将诞生的分神搭建。
三团光球同时飞出,在湖泊上空剧烈震颤。它们像是三颗初生的恒星,不断吸收着识海中的魂力,体积逐渐膨胀,形态也逐渐清晰。王玄一心三用,同时向三团光球中灌输不同的——
第一缕分神,灌注之意。那枚空间法则碎片悬浮在王玄头顶,银白色的光芒洒落,被分神贪婪地吸收。分神内部,仿佛有一片微型的虚空在开辟,星辰生灭,万物归墟。
第二缕分神,灌注之意。王玄前世记忆中的拳法、剑诀、身法,以及今生领悟的战技,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缕分神逐渐化作一柄金色的小剑,剑身嗡鸣,杀意凛然。
第三缕分神,灌注之意。易筋经、洗髓经、太极、北冥神功的运功路线,在分神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这缕分神最为奇特,竟隐隐有了血肉般的质感,像是一条金色的小龙,在识海中游弋。
三缕分神,三种道途。
王玄的元神本体则坐镇中央,如同一位君王,俯瞰着三位即将出征的将军。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王玄猛然察觉到,一股冰冷、邪恶、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神念,正从密室之外渗透而来。那神念如同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过黑风山脉的瘴气,绕过欧冶子布置的迷踪阵,竟直直地撞向了断崖密室的外壁。
莫血衣?王玄心中一凛。
那神念之强,远超化神境,带着一种洞彻玄微的压迫感。虽然只是一缕试探性的神识,但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让密室墙壁上的静心玉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王玄想要出手,却发现自己正处于分神凝聚的关键时刻,根本动弹不得。三缕分神尚未稳固,一旦他强行中断,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元神崩毁。
该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欧冶子布置的阵法爆发了。墙壁上的空冥石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那虚空藏灵的特性被激发到极致,竟将莫血衣的神念进去了一小部分。与此同时,王玄识海中那三缕尚未完全成型的分神,仿佛感受到了本体的危机,竟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第一缕空间分神,银光一闪,在识海中布下一层虚空屏障,将王玄的元神本体护在其中。
第二缕武道分神,金剑横空,斩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意,顺着那入侵神念的来路,逆流而上!
第三缕气血分神,龙吟震天,一股磅礴浩瀚的气血之力从王玄体内爆发,将密室内的灵气染成淡金色,形成了一道气血狼烟,冲天而起!
外界,黑风山脉外围。
一座血色营帐中,莫血衣猛地睁开双眼,手中那柄血色短刀发出一声哀鸣。他苍白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竟被一缕凌厉的剑意割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一滴黑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有意思。莫血衣舔去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化神境的元神,竟能伤我?
他身旁,一个黑煞帮的探子战战兢兢地跪着:莫……莫公子,要不要再探?
不必了。莫血衣把玩着短刀,目光投向黑风山脉深处,他在突破。等他出关,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王殿主。
营帐外,杀气更浓三分。
密室内,王玄并不知道自己的分神已经击退了莫血衣的试探。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三缕分神的之中。
经过刚才的危机,三缕分神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体,而是有了一种近乎的自主意识。空间分神自动修补着识海的损伤,武道分神不断推演着战斗技巧,气血分神则在默默锤炼着王玄的肉身。
王玄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分神阶段,追求的从来不是。分化出百缕千缕弱小的分神,不如凝练三缕具有真正的分神。一缕可独立参悟法则,一缕可自主战斗,一缕可锤炼肉身——这才是的真谛!
三才之位,天地人。三缕分神,道、战、体。
王玄做出了抉择。他放弃了继续分化更多分神的念头,转而将全部的元魂晶能量、空间法则碎片、以及自身的气血精华,尽数灌入这三缕分神之中。
识海之中,金色湖泊干涸了大半,但三缕分神却璀璨如日。
空间分神化作一枚银白色的种子,悬浮在识海最深处,内部仿佛孕育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武道分神凝成一柄三寸金剑,剑身之上,刻满了王玄毕生所学的战技精髓,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流转、演化。
气血分神则化作一条尺许长的金色小龙,盘踞在元神本体肩头,龙目微闭,呼吸之间,与王玄的心跳完美同步。
咔嚓。
静室角落,一块作为阵眼辅材的空冥石,在长时间承受王玄磅礴神识和法则碎片的冲刷下,内部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灰白色的石质核心,竟出现了一点银白色的光晕,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又像是某种生命正在苏醒。
王玄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那一种玄之又玄的感中。元神与三缕分神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他既是,也是;既完整,又分裂。
轰隆隆——
识海震动,金色湖泊重新涌现,但这一次,湖水的颜色更深,质地更稠,每一滴都蕴含着分神境的威压。王玄的元神本体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旋转,日月生灭。
外界,时间已流逝两月有余。
密室外,欧冶子正蹲在石阶上打盹,李澜抱着新炼制的丹药来回踱步,铁战如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忽然,密室大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海、却又凝练如针的气息,从门缝中渗透出来。那气息所过之处,欧冶子布下的警戒阵法纷纷亮起,像是在朝拜君王。
这……这是?欧冶子猛地跳起,花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分神境……李澜停下脚步,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阁主成功了!
玄铁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淡金色的气浪扑面而来。气浪中,王玄迈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与闭关前并无太大变化。但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的眼眸深邃得可怕,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包容万物的星空。
更奇异的是,在他身周三尺之内,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三道看不见的身影在随行护卫。
王玄抬起手,轻轻一握。
噼啪——
掌心处的空间,竟发出一声细微的爆鸣。那不是灵力炸裂的声音,而是神识强大到极致,对现实空间产生了实质性的压迫。
化神境·分神阶段。王玄轻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莫血衣……希望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抬头望向黑风山脉外围,那里,乌云压顶,杀机盈野。两月闭关,外界的风雨,也该到了倾盆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