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深秋,杀机四伏。
王玄那一拳轰出的瞬间,整条街道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胡彪嵌在废墟中的尸体还在冒着热气,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街道两旁的摊位翻倒一地,瓜果滚落,菜叶飘零,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刚刚落幕。
杀人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是被惊散的蚁群,尖叫着、推搡着向四面八方奔逃。那些原本麻木围观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惊恐——不是因为死了一个监工,而是因为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城主府的人!
站住!
拦住他!
城主府卫兵的呼喝声从街道尽头传来,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密集如骤雨。王玄眼角余光一扫,至少有三队人马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最近的已经不足百丈,领头的赫然是一名紫府境修士,气息沉稳如山,显然是个久经战阵的老手。
麻烦了。
王玄心中一沉。他刚才那一拳虽然痛快,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和实力。司徒弘那只老狐狸说不定正在某个高处看着,就等着他犯错。
王玄一把扣住铁战的手腕,体内真罡疯狂运转。《洗髓经》修炼出的经脉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韧性,真气如江河奔涌,在四肢百骸中发出低沉的轰鸣。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向旁边的小巷掠去。
想跑?
那紫府境的卫兵统领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出鞘,一道赤红色的刀芒破空而至,直劈王玄后心!这一刀势大力沉,刀芒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浪已经烤得王玄后背发疼。
王玄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弹。
一缕淡金色的真罡从指尖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是《太极》的运力技巧,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金色真罡与赤红刀芒相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响,像是沸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刀芒偏了。
擦着王玄的衣角劈在地上,青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那统领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易地化解,脚步不由得一顿。就是这刹那的耽搁,王玄已经带着铁战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
追!封锁所有出口!
统领的怒吼声在身后回荡,但王玄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状态中——紫府境开府阶段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都清晰地映照在脑海中。
左边三十丈,两个卫兵正在包抄。
右边五十丈,一队人马堵住了主街。
前方巷口,有气息潜伏,至少是灵枢境......
王玄的脚步微顿,随即转向。他的身形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梭,像是一条游走在礁石间的鱼儿,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追兵的视线。这是《易筋经》修炼到极致后带来的肉身掌控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他的意念驱使下做出最精准的反应,腾挪转折之间,毫无滞涩。
你......放我下来......
铁战的声音虚弱却倔强,他试图挣脱王玄的手,可身体却软得像团棉花。刚才那一撞已经耗尽了他积攒多日的力量,禁灵锁的反噬更是让他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剧痛。
别动。王玄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你想死,也得先把命还给我。
铁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人的话糙理不糙,透着一股子凡俗世界江湖人特有的直爽。他不再挣扎,任由王玄拖着自己在迷宫般的巷道中飞奔。
王玄的神识不断扫过周围,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他注意到,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那个紫府境统领的速度远超预期,正在迅速缩小距离。更麻烦的是,前方巷道的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堵住了去路。
前面走不通了。铁战也察觉到了,声音发紧,放下我,你自己走。我拖住他们......
闭嘴。
王玄打断他,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快速扫过。这些巷子两侧的房屋都是黑岩城特有的黑曜石建筑,坚硬无比,寻常修士根本打不穿。但王玄注意到,左侧墙壁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那是年久失修的痕迹,也是......机会。
他的手掌贴上墙壁,真罡以《北冥神功》的运劲法门悄然吐出。这门功法本是以吸取他人内力为根基,但王玄前世修炼时曾悟出一门逆运技巧——将自身真罡以特殊频率震荡,能够渗透进物体的内部结构,寻找其最脆弱的点。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墙壁内部的裂缝在王玄的真罡渗透下悄然扩大。王玄眼中精光一闪,揽住铁战的腰,身形如鬼魅般贴墙而上,在追兵即将拐入巷口的瞬间,从墙壁上方一处不起眼的缺口钻了进去。
这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堆满了杂物,显然久无人居。
王玄落地无声,将铁战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同时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这是紫府境修士才有的神识遮蔽技巧,能够扭曲周围的光线折射和气息波动,让低阶修士产生这里什么都没有的错觉。
搜!一间一间搜!
院墙外传来卫兵粗暴的踹门声和喝骂声,还有百姓惊恐的哀求。王玄屏息凝神,将神识屏障收缩到极致,只覆盖住这间后院。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这种精细的神识操控极其耗费心力,以他初入紫府境的修为,最多支撑半炷香的时间。
铁战躺在干草堆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王玄。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救我?铁战的声音沙哑,你刚才杀了胡彪,已经彻底得罪了黑渊矿场。他们是城主府的摇钱树,司徒弘不会放过你的。
王玄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神识屏障上,同时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院墙外的每一丝动静。
找到了吗?
没有,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统领说了,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查南城方向!那身上有伤,跑不远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王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个紫府境统领不是傻子,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重新收缩包围圈。他必须在那之前,带着铁战离开这片区域。
能走吗?王玄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铁战试着撑起身体,可双腿一软,又倒了回去。他苦笑着摇头:禁灵锁的反噬太狠,经脉像是被火烧过,短时间内......动不了。
王玄皱眉。背着一个人翻墙越巷太显眼,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他的目光落在后院角落的一辆破旧板车上——那是这户人家废弃的运货工具,车轮缺了一个,车板上积满了灰尘。
有办法了。
王玄快步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将车板卸下来,用几块破布铺在上面,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他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斗篷,扔给铁战:披上,装死人。
什么?
别问,照做。
铁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披上斗篷,将脸埋在阴影里,蜷缩在担架上,果然像是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王玄深吸一口气,神识屏障缓缓收回。他弯下腰,单手扛起担架的一端,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破木棍拄着,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向院门走去。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紫府境修士的风采?分明就是一个南城贫民区常见的、靠运送尸体赚几个铜板的穷苦力。
院门推开,街道上的搜查还在继续。几名卫兵正站在不远处盘问一个卖菜的老妇,那老妇吓得直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玄低着头,拖着脚步,从卫兵身后缓缓走过。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神识却紧绷如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站住!
一声厉喝让王玄的脚步微顿。
他缓缓转身,只见一名灵枢境的卫兵正指着他,目光狐疑:你扛的是什么?
回军爷的话,王玄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是南城张屠户家的婆娘,病死了,让小的送去乱葬岗......
那卫兵皱着眉走近几步,目光在担架上扫过。铁战蜷缩在破斗篷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制到了最低,确实像是一具尸体。
打开看看。
王玄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缓缓弯下腰,作势要掀开斗篷,同时右手悄悄握紧了木棍——如果被发现,这根普通的木棍在他手中,就是一件杀人利器。
算了算了,晦气!那卫兵突然摆摆手,后退了两步,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老子办事!
王玄心中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哈腰,扛起担架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脚步依旧蹒跚,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身后,那紫府境统领的声音远远传来:废物!一群废物!两个人都抓不住!给我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王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他七拐八绕,专挑偏僻的小巷穿行,终于在一炷香后,来到了南城边缘的一处破旧小院前。
这里,就是他的住处。
院门推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林小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晾晒草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王玄扛着的时,脸色顿时变了。
王大哥,这是......
进去再说。
王玄快步走进屋内,将担架放在地上,反手关上门。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透。
铁战掀开斗篷,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林小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姑娘......也是凡俗上来的?
林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躲到王玄身后。
我妹妹。王玄简短地介绍,随即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小婉,去烧热水,再把我珍藏的那几株回灵草拿出来。
可是王大哥,那是你准备突破时用的......
王玄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小婉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王玄和铁战两人。铁战靠在墙边,看着王玄忙碌地准备药材和器具,忽然开口: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救我?
王玄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与铁战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刻意伪装的热情,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平静。
因为你是从凡俗世界飞升上来的。王玄淡淡道,因为你是罪血后裔
就因为这个?铁战冷笑,黑岩城里像我这样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王玄坦然承认,但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走到铁战面前,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搭在铁战的手腕上。一缕真罡探入,在铁战体内游走一圈,王玄的眉头越皱越紧。
禁灵锁的反噬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你的经脉有三成已经坏死,丹田气海也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如果不及时救治,就算活下来,修为也废了。
铁战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废了就废了,反正当也没人在乎修为。
我在乎。
王玄打断他,从木箱中取出一株通体碧绿的草药——那是他穿越后在这个世界找到的最接近回灵草的灵植,配合《洗髓经》的疗伤法门,应该能修复铁战受损的经脉。
坐好,别动。
王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铁战下意识地点头,盘膝坐好,看着王玄将草药捣碎,混入热水中,制成一碗墨绿色的药汁。
喝下去,然后运转你原本的功法,不要抵抗我的真罡。
铁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中散开。紧接着,他感到王玄的手掌贴上自己后背,一股精纯无比的真罡涌入体内,像是一股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那些坏死枯萎的经脉竟开始焕发生机。
这......这是什么功法?铁战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疗伤手段,那股真罡中蕴含的生机之力,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洗髓经》。王玄淡淡道,我前世......家乡的一门功法,专门淬炼肉身、修复根基。
前世?家乡?
铁战心中一动,正要追问,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王玄的神识瞬间捕捉到——有人正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气息隐匿得极好,至少是灵枢境巅峰的修为!
别出声。
王玄收回手掌,身形如鬼魅般闪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只见小院周围的阴影中,有几道身影正在悄然逼近,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可那股子杀伐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不是城主府的卫兵。
是黑渊矿场的私兵!
找到他们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胡彪的死,必须有人偿命。统领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王玄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缓缓直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疗伤的林小婉和铁战,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逼近的杀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正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拿你们试试,这紫府境的神识,到底能杀多少人。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死神的低语,又像是战鼓的前奏。
而在城主府的某个高处,司徒弘把玩着一枚玉简,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这个王玄,比我想象的还要果决。只是不知道,面对黑渊矿场的血衣卫,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窗外,夕阳西沉,给黑岩城镀上了一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