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尤其是为首那位穿着淡青色长衫、腰间悬挂玉牌的周明轩。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湖,深不见底,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让人不敢小觑。腰间那块玉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牌面刻着复杂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古朴的“衍”字。
天衍宗。
这三个字在清河坊市,乃至整个东域,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作为东域三大宗门之一,天衍宗以阵法、推演、炼丹三绝闻名于世。门下弟子行走四方,素来以公正严明着称,即便是黑煞帮这种地头蛇,也要退让三分。
周明轩站在药铺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先看向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墨尘,又看了看地上那四个挣扎不起的喽啰,最后目光落在王玄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那三枚悬停在墨尘面前的蚀骨针,此刻依旧悬停着,针尖幽蓝寒光吞吐不定,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此地发生何事?”他开口问道,声音清朗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尘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但右臂剧痛,左腿发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嘶声道:“周……周道友!您来得正好!”
他指着王玄,声音陡然拔高:“这济世堂售卖来路不明的丹药,药效异常,恐掺有邪物!在下作为坊市管理者,前来查验,岂料他们不但抗拒检查,还出手伤人!您看我这手臂,就是被这小子用邪术所伤!”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有人忍不住撇嘴。刚才墨尘咄咄逼人、出尔反尔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倒打一耙,这脸皮也真是够厚的。
周明轩没有立即表态,转而看向孙思邈:“这位老丈,你怎么说?”
孙思邈在林小婉的搀扶下站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回周道友的话,老夫孙思邈,在此开药铺行医三十年,从未卖过一粒假药、一颗邪丹。今日墨丹师上门,先是质疑我丹药来路,后又与我这位小友论丹理而败,恼羞成怒之下欲动武伤人。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他声音虽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周围立刻响起附和声:
“没错!孙大夫说得对!”
“刚才明明是墨尘输了理论,想要耍赖!”
“我们都看见了!”
墨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明轩点了点头,又看向王玄:“这位小友,你呢?”
王玄“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开口:“在下王玄,暂居济世堂帮忙。墨丹师今日上门,言语咄咄逼人,非要我们交出莫须有的‘秘方’。在下与他论丹理,侥幸胜了半招,他便要动武伤人。方才那四把刀、三枚毒针,皆是他先出手。”
他指了指悬停的蚀骨针:“此针剧毒,专攻骨髓。若非在下有些护身手段,此刻怕是已化为脓水了。”
三枚蚀骨针依旧悬停,针尖幽蓝寒光刺眼。
这是最好的证据。
周明轩目光落在针上,眼神微微一凝。他修为已达灵枢境融元期,眼力自然不差。一眼就看出,这三枚针不仅喂有剧毒,而且针身还刻画了细微的破罡符文,确实专破护身罡气。
而能将这三枚针如此精准地悬停控制,不伤人命却威慑十足……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凝元期的少年,手段绝不简单。
“墨丹师,”周明轩转头看向墨尘,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你可有话说?”
墨尘额头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周道友明鉴!我怀疑他们丹药有问题,查验是分内之事!至于动手……是这小子先施展邪术,毁我法器、伤我手臂,我才不得已反击!”
“邪术?”周明轩挑眉。
“没错!”墨尘像是抓住了什么,“这小子刚才只用一根手指就挡下了我的赤炎尺!那赤炎尺可是黄阶上品法器,封有地火精华!若非邪术,怎么可能……”
“赤炎尺?”周明轩身后那位背负长剑的赵凌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可是尺身刻有‘离火纹’,长约一尺,通体漆黑的那柄?”
墨尘一愣:“正是……”
赵凌云面无表情:“三个月前,我在‘万宝阁’见过那柄尺。尺身符文刻录潦草,地火精华驳杂不纯,最多还能用三次就会报废。掌柜的开价八十灵石,我没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粗制滥造的法器,被一根手指挡住,很奇怪吗?”
墨尘如遭雷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周明轩也微微摇头,不再看墨尘,转而走向药铺柜台。
柜台上还散落着几瓶没来得及收起的丹药。他随手拿起一瓶回气散,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丹药上。
那粒淡青色的药丸表面,隐隐有极淡的丹纹流转,药香内敛纯正,不带一丝杂质。
周明轩眼神一动。
他身为天衍宗外门弟子,虽然主修阵法,但对丹药也有涉猎。天衍宗以炼丹闻名,门内丹道典籍浩如烟海,他的眼力自然不是墨尘能比的。
这粒回气散……品质确实极佳!
不仅药性纯净、融合完美,更重要的是,丹药中蕴含的那股“中正平和”的意境,竟隐隐与天衍宗某部古老丹经中记载的“上品丹象”有几分相似!
当然,眼前这粒丹还远远达不到“上品”层次,但那股意境,却做不得假。
周明轩抬起头,看向王玄:“这丹药,是你炼的?”
王玄摇头:“是孙前辈所炼。”
“那你……”
“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偶尔提些建议。”王玄说得谦虚。
周明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将丹药放回瓶中,转身看向墨尘。
“墨丹师,”他缓缓开口,“你质疑丹药来路,可有实证?”
墨尘哑口无言。
他哪有什么实证?纯粹是眼红丹药品质,想逼问“秘方”而已。
“既然没有实证,”周明轩语气转冷,“仅凭猜测便上门威逼,甚至动用‘蚀骨针’这等阴毒之物……墨丹师,你可知罪?”
墨尘浑身一颤。
“我……我……”他结结巴巴,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周道友!我乃黑煞帮炼丹师!今日之事,是我与济世堂的私怨!还请道友看在我黑煞帮的面子上……”
“黑煞帮?”周明轩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墨尘心里发寒。
“三个月前,黑煞帮帮主屠刚亲自到天衍宗外门驻地备案,言明只在清河坊市经营,绝不行欺行霸市、强取豪夺之事。”周明轩声音平静,“今日之事若传回宗门,不知屠帮主会作何感想?”
墨尘脸色彻底白了。
他这才想起来,黑煞帮虽然在这清河坊市称王称霸,但在天衍宗面前,不过是只稍微壮实些的蚂蚁。屠刚帮主为了获得在天衍宗势力范围内经营的许可,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一句“好自为之”。
若是今天这事闹大了……
墨尘不敢想下去。
他咬了咬牙,低头道:“周道友……是在下莽撞了。今日之事,全是在下一时糊涂,与黑煞帮无关……”
“既如此,”周明轩淡淡道,“带着你的人,走吧。”
墨尘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身。四个喽啰也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短刀,狼狈不堪地退到墨尘身后。
三枚蚀骨针依旧悬停在空中。
墨尘看向王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声道:“王……王道友,还请收了法器……”
王玄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轻一勾。
三枚蚀骨针“叮叮”落地,针身上的幽蓝寒光迅速黯淡下去。
墨尘如释重负,再不敢停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天衍宗的人就是不一样……”
“刚才那周道友,几句话就镇住了墨尘!”
“不过那小子也真厉害,居然能用一根手指挡住赤炎尺……”
“济世堂这次算是躲过一劫了……”
人群散尽,巷子里只剩下药铺几人,以及周明轩、赵凌云师兄弟。
周明轩转身,对孙思邈拱手道:“孙大夫受惊了。今日之事,我会记录在案,日后黑煞帮若再来寻衅,可到坊市东头的‘天衍阁’报备。”
孙思邈连忙还礼:“多谢周道友主持公道!”
周明轩摆摆手,目光又落在王玄身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方才听阁下谈及药性融合与火候掌控,见解独到,尤其对‘血藤根燥气纹路’、‘离火三转’等细节如数家珍……不知师承何处?”
这话问得突然。
王玄心中微动,面上却平静道:“在下并无师承,只是自幼喜欢翻看杂书,又常帮孙前辈处理药材,瞎琢磨出些皮毛罢了。”
“瞎琢磨?”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能“瞎琢磨”出那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丹理知识?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递给王玄。
“这是我天衍宗外门收录的一些基础丹道心得,虽不是什么高深秘籍,但对初学者或有助益。”周明轩道,“今日与阁下也算有缘,便赠予阁下,算是结个善缘。”
王玄接过玉简,入手温润,玉简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多谢周道友。”
“不必客气。”周明轩微微一笑,“对了,再过三个月,天衍宗外门将开启新一轮弟子招收。若阁下有兴趣,可来一试。”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赵凌云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玄握着那枚玉简,眼神深邃。
而巷子深处,墨尘捂着焦黑的右臂,回头狠狠瞪了药铺方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子……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