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法形容的痛。
不是来自肉身——王玄的肉身早已在斩出那一剑时彻底崩溃，化作光点消散。
这种痛，源自灵魂深处。
就像有人用无数把细小的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着他的意识；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撕扯着他仅存的那点真灵。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只有偶尔闪过的、五颜六色的光流，像是一条条毒蛇，在黑暗中穿梭、缠绕，每一次擦过，都会带走他一丝灵魂的碎片。
“这里……是哪里……”
王玄仅存的那点意识，在痛苦中艰难地思考着。
他“看”不到东西——他没有眼睛，没有身体，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识结构。只剩下一团微弱的、由四道烙印勉强维持着的“念头”，在黑暗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他想起来了。
天门缝隙。
那道他拼尽一切才劈开的一尺缝隙。
在最后关头，他化作光箭冲了进去，然后……
就来到了这里。
“空间……通道……”
一个词语，艰难地从念头中浮现。
是了。
天门连接着凡俗界和灵界，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通道。而他冲入缝隙后，就被卷入了这条通道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
这条通道，如此恐怖。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流，是混乱的空间能量。它们狂暴、无序，每一缕都足以将凡俗界最坚硬的金属撕成粉末。
而他，只剩下一团脆弱的意识残片。
“嗤——”
又是一道光流擦过。
王玄感觉自己的“念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烈地颤抖起来。组成念头的那些光点，瞬间暗淡了十分之一！
照这样下去……
最多再被擦中三五次，他就会彻底消散。
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王玄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
遗憾没能再看李澜一眼。
遗憾没能亲眼看到武门建立。
遗憾没能……走到那个世界，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然而——
就在又一道光流即将触及念头的瞬间。
念头最深处，那点混沌色的微光，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
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可就在它亮起的刹那——
“嗡。”
周围那些狂暴的空间能量，突然……缓了一瞬。
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虽然无法让油锅彻底平静，却让最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出现了短暂的“安宁”。
而那股混沌色的微光，就在这片安宁中，缓缓扩散开来。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防御力。
它只是……存在着。
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静静发芽。
然后——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狂暴无序的空间能量，在接触到混沌色微光的瞬间，竟然……开始变得“温顺”起来。
不，不是温顺。
而是……被“同化”了。
就像冰雪遇上了阳光，虽然无法立刻融化整座冰山，却能让自己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变得温暖。
王玄的念头，就在这片温暖的区域中，暂时安全了。
“这是……鸿蒙之种……”
王玄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点混沌色微光的来历——那是他前世记忆中的四部功法，在此世灵气的浇灌下，融合、演化，最终诞生的一缕“本源之意”。
它不是力量，不是法则。
它只是……一种“可能”。
一种“开始”的可能。
而现在，在这条狂暴的空间通道中，这种“可能”，正在发挥着不可思议的作用。
“它在……吸收空间能量？”
王玄“看”到，那些被同化的空间能量，正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混沌色微光中。
虽然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在吸收。
而随着这些能量的融入，混沌色微光……似乎亮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就像烛火从黄豆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
可就是这一点点变化，却让王玄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念头，稳定了下来。
“有用……”
王玄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虽然渺茫，但……总比彻底消散要好。
他开始尝试着，主动控制念头，朝着混沌色微光靠拢。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就像让一个全身瘫痪的人，用尽全力去挪动一根手指。
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而王玄的心力……早已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放弃。
一点，一点，又一点……
终于，他的念头，完全融入了那片混沌色微光笼罩的区域。
刹那间——
所有的痛苦，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被隔绝在了外面。
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找到了一间破旧却坚固的小屋，虽然依旧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却暂时安全了。
王玄的念头，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开始观察四周。
这条空间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前方是黑暗，后方也是黑暗。
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流，在黑暗中穿梭、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鸿蒙之种虽然能暂时保护他，可它吸收空间能量的速度太慢了，而维持这片“安宁区域”的消耗，却很大。
照这样下去……
最多三天，这片区域就会崩溃。
而到那时，他依旧会死。
“必须……找到出口……”
这个念头升起时，王玄感到一阵无力。
他连控制念头移动都如此艰难，又怎么可能在这茫茫通道中找到出口？
然而——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空间能量的光。
也不是鸿蒙之种的光。
那是一种……很柔和、很纯净，带着某种生命气息的光。
就像……
就像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
“那是……出口？”
王玄的念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出口，不知道那道光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冲过去……”
他用尽所有的“心力”，控制着念头，控制着那片由鸿蒙之种维持的安宁区域，朝着那点光……冲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因为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就意味着要再次暴露在狂暴的空间能量中。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在抵达那点光之前，就被彻底撕碎。
但……
不冲，也是死。
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轰——！！！”
念头冲出安宁区域的瞬间，狂暴的空间能量再次涌来！
“嗤嗤嗤——！！！”
王玄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寸都在被疯狂撕扯！
鸿蒙之种的光芒剧烈闪烁，拼命维持着念头的完整，可依旧无法阻止那些光流的侵蚀！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次被光流擦过，念头就会暗淡一分。
而前方那点光，明明看起来不远，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
“坚持……住……”
王玄的念头中，只剩下这一个意念。
他“看”不到李澜，看不到张猛，看不到任何人。
他只能“看”到那点光。
那点……可能是希望的光。
然后——
就在他的念头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嗖！”
他冲进了那点光中。
刹那间——
天旋地转。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光流……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充实感”。
就像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跳进了清澈的湖水中。
王玄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
不，不是真正的身体。
而是一具……残破不堪、几乎就要彻底崩溃的“灵体”。
那是他的灵魂，在穿过空间通道后，被灵界的法则强行凝聚出的形态。
可这具灵体，实在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维持基本的形态都很艰难。
“噗通——”
王玄感觉自己在坠落。
穿过云层，穿过树梢，然后——
重重地，砸进了水里。
冰凉。
刺骨的冰凉。
河水灌入“口鼻”——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可那种被液体淹没的感觉，依旧让他的意识一阵眩晕。
然后，是撞击。
河底的岩石，粗糙、坚硬，撞在他的灵体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王玄最后的意识，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下，终于……
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河里漂了多久。
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
不知道……
自己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缓缓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火堆的温暖，也不是阳光的温暖。
而是一种……很柔和、很纯净，仿佛能渗透进灵魂深处的温暖。
就像……
就像浸泡在温水中。
王玄艰难地“睁开”眼睛——其实他没有眼睛，只是用意识去感知周围。
然后，他看到了。
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身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潺潺流淌，偶尔有几尾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天空，是淡淡的青色，没有太阳，却有一种柔和的光芒洒落，照亮了整个世界。
空气……
王玄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可这个动作，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里的“空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不，那不是空气。
那是……灵气。
精纯到极致、浓郁到极致的灵气！
比天门缝隙泄露出的仙灵之气，还要精纯十倍、浓郁百倍！
只是“呼吸”了一口，王玄就感觉自己的灵体，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就像干涸的土地，被滴上了一滴雨水。
虽然无法解渴，却带来了希望。
“这里……就是灵界吗……”
王玄的念头，艰难地转动着。
他试图坐起来，可灵体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低头“看”去——
这具由灵魂凝聚出的灵体，此刻布满了裂痕。
就像一件打碎后勉强粘起来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溃。
而最严重的地方，是胸口。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处还在缓缓逸散着淡淡的光点——那是灵魂本源在流失。
照这样下去……
最多一天，他就会彻底消散。
“必须……想办法……”
王玄的念头中，升起强烈的求生欲。
他挣扎着，想要运转功法——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基础练气诀》，只要能吸收一点灵气，就能暂时稳住伤势。
可下一秒，他就绝望地发现……
他运转不了。
不是功法出了问题。
而是他的“念头”，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最基本的“观想”“引导”，都做不到。
就像让一个全身瘫痪的人去跑步，不是不想，而是……根本做不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王玄的念头，泛起一丝苦涩。
他拼尽一切，斩开天门，冲入灵界。
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可现实……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王玄的意识猛地一紧。
他艰难地转动“视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朝着这边走来。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各种草药。
她的眼睛很大，很清澈，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一丝杂质。
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的害怕。
她似乎发现了王玄。
脚步停住了。
站在十几步外，犹豫地看着这边。
王玄想要开口，想要求救。
可他发不出声音。
灵体状态的他，连最基本的“传音”都做不到。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少女，犹豫了很久。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轻。
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终于，她走到了王玄身边。
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这具布满了裂痕的灵体。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碰王玄。
而是从篮子里，取出了一株淡蓝色的草药。
那草药很普通，叶子呈心形，表面有细微的绒毛。
少女将草药放在手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下一刻——
草药表面，亮起了淡淡的蓝色光芒。
光芒很柔和，很温暖。
然后，少女将手伸向王玄胸口的那个空洞。
蓝色光芒，缓缓渗入。
刹那间——
王玄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了灵体之中。
那股气息很弱，很细微。
可就是这细微的气息，却让胸口的空洞……停止了扩大。
甚至，边缘处，隐隐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
“这是……”
王玄的念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少女，做完这一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看着王玄，清澈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后，她用一种很轻、很软的声音，开口说道：
“你……还好吗？”
王玄说不出话。
但他知道——
自己……或许……
真的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