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荒山城北城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开启,厚重的门轴发出沉闷而古老的声响,仿佛一头沉睡了整夜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它的口。
城门两侧的青铜门钉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初升的朝阳一照,泛出细碎而清冷的光。
城门外的官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早行旅人、赶着驴车的货郎、背着竹篓的山民在等候。
城楼之上,一面绣着“荒山”二字的旗帜被晨风轻轻吹动,懒洋洋地舒卷着。
今天当值的守卫有两个。
一个叫黑子,是个刚满十八的年轻后生,生得浓眉大眼,皮肤微黑,身板结实,穿上那身略显宽大的城卫甲胄,总显得有些不太合身,头盔也总爱歪向一边。
另一个叫老周,四十来岁,瘦脸,细长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在城门口当了快二十年的差,一双眼睛早就练得贼毒。
黑子站在城门左侧,手里拄着一杆红缨长枪,强打起精神,但眼皮子还有些发沉。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斜眼瞥见老周正袖着双手,半靠在城墙上,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忍不住嘟囔道。
“老周,这城门口能有多大油水?天天起这么早,图个啥?”
老周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图个安稳,怎么,你小子才干几天,就嫌苦了?”
黑子嘿嘿一笑,正要再贫几句,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来得极快,如骤雨击打芭蕉,又似闷雷碾过路面。
黑子精神一振,连忙站直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外的官道上,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撒开四蹄狂奔而来,马上端坐着一人,身姿挺拔如松,衣袍猎猎作响,马蹄踏碎了城外清冷的晨光。
黑子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上前一步,刚准备出声喝止。
可他喉咙里的声音还没冒头,手腕就猛地被人从旁边一把拽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侧后方扯去,脚下踉跄两步,差点摔了个趔趄。
他惊愕地转头,却见拉住他的正是老周。
“黑子!你找死不成?!”
老周的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压着嗓子厉声喝道,同时用眼神死死地制止他。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黑子被老周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他年轻气盛,心里到底有些不服气,甩了甩被捏疼的手腕,不满地反驳道。
“老周,你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他难道是城主不成?这么嚣张,居然敢直接纵马穿过城门!”
话音未落,那骑马之人已如一阵风般从两人眼前掠过。
枣红马的四蹄带起一股劲风,扬起的尘土和碎草屑扑了黑子一脸。
黑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等再抬头时,那马已经冲出了城门洞,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渐远的蹄声,以及一道被朝阳拉得狭长的背影。
老周这才松开了手,看着那向城内远去的方向,冷笑一声
“呵!你这瓜娃子!那位可是天机阁荒山城分阁阁主唐胜,唐大人,我们荒山城三位金丹真人之中的一位!”
“这种大人物你居然敢上前阻拦人家?!”
“你当你是哪根葱?人家唐大人就算把你踩死在马蹄下,城卫所最多给你家送二十两抚恤银子,连个屁都不会多放一个!”
老周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黑子的脑袋上。
黑子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手中的长枪“铛”的一声滑落在地,枪杆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天机阁分阁阁主”“金丹真人”这几个字。
对他这样一个刚入城卫所的小卒子来说,金丹真人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仙人物,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而他刚才居然想上前阻拦这样一位存在?
约莫十息后,后知后觉的黑子已经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鼻尖、脖颈滚落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软,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老周的袖子,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断断续续。
“老。。。老周,那我这下该。。。该怎么办?”
老周被他这副熊样逗乐了,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整了整被黑子拽歪的衣襟后,老周摆出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淡定模样,拍了拍黑子的肩膀,慢悠悠地说道。
“别想太多,唐大人可是金丹真人,哪有时间浪费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人家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何况你又没真的拦下对方,不过是上前了一步,算不得什么冲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像唐大人那种人物,天机阁多少大事等着他去办,哪会回过头来找你一个小卒子的麻烦?你呀,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听了老周这番话,黑子心头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长枪,扶着枪杆勉强站稳,感激地看着老周。
“嗯,嗯,嗯,还好有老周你在,等轮休了我请你喝酒。”
老周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一翘,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拖长了声音说道。
“你小子下次眼睛放亮点,多认识认识我们荒山城的大人物,今日是你运气好,下次再犯,可就说不好了。”
紧接着,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在黑子面前晃了晃,接着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还有,我要喝醉仙酿。”
“好的!没问题!”
虚惊一场的黑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老周的要求。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别说一壶醉仙酿,就算老周要十壶,他也会拍着胸脯应下来。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了城墙边,眯起眼,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隐隐透着一丝得意,醉仙酿啊,那可是整个荒山城最好的灵酒,他平时可舍不得自己掏钱喝。
今天借着这傻小子的惊吓,总算是能白喝一顿了。
而黑子则站在城门旁,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会儿换岗后一定要把城里那些大人物的画像和名号好好背上一遍,省得以后再闹出这样的笑话。
至于那策马离去的唐阁主,早已将城门口这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沿着城内的主路,直奔天机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