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那头沉默了。陆远征没有立刻回答。
秦天明能听到对面传来的电子沙盘提示音和其他通讯频道的模糊对话声。
他知道总指挥部正在同时处理十几个战场的调度,知道正面战场上还有更多部队在更惨烈的绞肉机里苦苦支撑,知道领主尸体的争夺战还在继续,知道天上的基因锁强者们还在用命拖住妖兽领主。
他等了片刻,然后陆远征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陆远征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干脆利落的命令式。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也放慢了,“秦营长,我知道你的营打得很苦。
不只是你的营——第八营、第五营,都是能打硬仗的好部队。
你们在十字路口守了三天,打退了妖兽十余波反冲击,为领主尸体的成功转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些功劳,总指挥部看在眼里。”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目前的整体战局。天上的领主之战还没有分出胜负。天上我们折了四个,剩下的八个还在硬扛。
地面上的领主尸体争夺战每一分钟都在死人。
北岸正面的钢铁洪流已经往前推了八十公里,但每推一公里都要付出几千人的伤亡。
东部战区的山地部队在密林里和妖兽拉锯了整整三天,有一个旅打到最后只剩一个团的编制。
西部战区的河谷里,工兵架的浮桥被炸断了七次,架了八次才把人送过去。”
陆远征停顿了一下,秦天明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每一个人都想休整。每一个营都打残了。每一个连长报上来的伤亡数字都让人看不下去。
但我们身为人族的脊梁,我们的身后就是江岸,江岸后面就是第九城区,人民老百姓就在那里。
我们退一步,妖兽就进一步。我们松一口气,妖兽就咬一口。”
陆远征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所以我没有多余的部队给你轮换,没有完整编制的补充兵源给你填满编制,没有时间让你和你的兵好好睡一觉。
我只能给你我能给的,后方休整,四天。
四天之后,补充兵源会在休整点等你,弹药、装备、药剂全量补充。四天之后,你和你的人还得再上去。”
秦天明握着通讯器,没有说话。他等陆远征说完,然后回了一句:“休整就行。四天够了。”
然后陆远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沉稳:
“命令已下达。第三加强突击营、第八加强突击营、第五加强突击营,即刻从十字路口阵地撤出,向后方休整点转移。
四天后,补充兵源到位,重新编组。
休整期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受新的作战任务。秦营长....”他顿了一下,“带着你的人,好好休息。”
“收到。谢谢陆参谋。”
秦天明挂断通讯,站在货运站站台上,看着夕阳从废墟城市的残垣断壁间斜斜地照过来。
橘红色的光打在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上,打在三个加强营士兵们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上。
司马炎从站台那头走过来,战枪拄在地上当拐杖,左腿已经瘸了。
他在秦天明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西边的夕阳,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把刘武他们安顿好之后,你也要找医护兵看看,你那两根肋骨该复位了。”
秦天明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一根递给司马炎,一根自己叼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他吐出一口烟,“休整完了,咱们再回来。”
.......
后勤车队沿着被战火反复碾过的公路往回开。
秦天明靠在车厢板上,看着沿路的景象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公路两侧每隔几百米就是一个临时营地。
有的驻扎着整建制的步兵团,有的只是几个被打残了的连队拼凑在一起的临时战斗单位。
营地里的人和他们一样,铠甲破烂,绷带带血,眼睛里全是连续作战好几天没合眼的血丝。
一个蹲在路边的士兵看到第三突击营的车队经过,抬了抬缠着绷带的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秦天明冲他点了下头,那个人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多少力气,也不全是疲惫。
前方的岔路口堵着一队正在往后方转运的重伤员车队。
担架上的伤员有的断了腿,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整张脸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医护兵蹲在担架旁边举着点滴瓶,血浆和星源力补充针剂的空管子扔了一地。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士兵在车队经过时睁开了眼,看了秦天明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因为他连睁眼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大后方的战地医院比秦天明见过的任何一座医院都要大,也都要混乱。
连绵的医疗帐篷从公路尽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白色和军绿色的帐篷顶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
医疗运输无人机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飞着,每一架的吊舱里都躺着一个重伤员。
有的吊舱侧面挂着输液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滴着药液。
无人机的旋翼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压在所有人心头上。
帐篷之间的通道上,担架队来回穿梭,医护兵的脚步声和喊声此起彼伏。
“血浆不够了再送十袋过来!”
“这个伤员需要立刻截肢,安排三号手术帐篷!”
“让一让让一让......”
秦天明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医疗区外的空地上,看着这忙碌的场面,没有往里走。
他的肋骨还在疼,左膝盖肿得走路都有点跛,但这里有的是比他更需要医生的人。
司马炎从后面走过来,战枪用布条绑在背上,左腿瘸得比秦天明还厉害。
他扫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我送刘武和李青过去。”
秦天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