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轻的。但茶室响了。因为安静。安静的时候一个字也是响的。
周长青站着。没有动。手在身侧。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灰的。
你不退?
不退。
你知道不退的后果?
知道。
什么后果?
你动我。调方远征。压沈国栋。断我渠道。封我厂。一步一步来。
你知道你还说不退?
知道。
周长青坐了。坐回红木椅。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稳的。没有抖。
徐文俊。你不退。你有什么?
我有法律。
法律慢。
慢。但不停。
你有方远征。方远征我能调。
方远征调了。备份在省城反贪。
沈国栋我能压。
沈国栋压了。备份在最高检。
你的渠道我能断。
我的渠道是日本原装。走海关。海关是国家的。你断不了海关。
你的厂我能封。
我的厂是竞拍买的。合法的。国有资产管理局批的。你封不了合法的厂。除非你有合法的理由。合法的理由你没有。因为我的厂没有违法。
周长青的手指动了。无名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轻的。
你比我想的难对付。
不难对付。是没有把柄。你动不了没有把柄的人。
每个人都有把柄。
我没有。我的账赵明远做的。两套账防火墙。税务查了四次。查不出问题。我的进货合法。报关合法。出货合法。合同合法。工人全留。政府高兴。你动我。政府不高兴。不高兴了你的关系网就松了。松了你就不好办了。
你以为政府保你?
政府不保我。政府保两百个工人的饭碗。两百个工人在我的厂里。你动我的厂。两百个工人下岗。下岗了闹。闹了政府头疼。头疼了你的关系网就不好使了。因为你的关系网在政府里。政府头疼了不帮你。不帮你你动不了我。
周长青没有说话。十秒。二十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退?
不退。
芯片的事你不撤?
芯片交了。不是我的了。在省城反贪。我撤不了。撤了也撤不了。因为芯片是物证。物证在检察院的物证室里。我撤不了物证室里的东西。
方远征呢?
方远征不是我的人。他是警察。他做的不是因为我让他做。是因为他自己要做。他等了五年。五年前被叫停了。叫停了不甘心。不甘心等了五年。等到了芯片。等到了我。他不是帮我。他是帮自己。帮自己的人我退不了。
老关呢?
老关是我爸的工友。五十八了。修车铺。他知道我爸的事。他作了证。证词在反贪。我封不了他的口。封了口证词还在。
沈国栋呢?
沈国栋是省城反贪检察官。他立案了。立案了就要查。查了就要结。结了就要判。这是程序。程序不是我能停的。程序走完了就有结果。结果你和我都知道是什么。
周长青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不敲了。
徐文俊。你二十一岁。你手里什么都没有。芯片不在你手里。照片不在你手里。笔记本不在你手里。你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不退?
凭你不知道我有什么。
你有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芯片交了。知道照片拍了。知道方远征在。知道赵明远在。知道老关在。知道沈国栋在。但你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最可怕。不知道就怕。怕了就犹豫。犹豫了就有时间。有时间法律就走。法律走了就有结果。
你在赌。
不是赌。是算。算了五年的账。从十六岁算到二十一岁。算了五年。每一步都算了。算到了今天。今天的结果是不退。
你算到了今天。明天呢?
明天你动我。我扛。扛住了法律走。走了就有结果。扛不住——
扛不住呢?
扛不住跟我爸一样。
周长青站了。椅子响了。木头的。轻的。
你不怕跟你爸一样?
怕。但怕不能停。停了就是认输。认输了赵猛白挨了。方远征白等了。老关白守了。我爸白死了。白死了就没人知道了。没人知道了就白活了。白活了不如死了。
你二十一岁说这种话。
二十一岁说这种话是因为十四岁就该说了。十四岁我爸没了。十四岁我该说。但十四岁我不懂。不懂就没说。现在二十一了。懂了。懂了就说了。
周长青看了他。三十秒。一分钟。茶室暗了。窗外海面灰了。天黑了。灯没有开。两个人的脸在暗里。看不清了。但眼睛亮了。不是灯的亮。是人的亮。
你不跟你爸一样。
我不跟我爸一样。我爸一个人。我不是。
或者比他蠢。
不蠢。是不一样。我爸手里有东西。去了没回来。我手里没有东西。空手来的。空手来了你不怕。不怕了不急。不急了不动。不动了我就有时间。有时间法律就走。走了就有结果。
你说的法律。法律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能改。
法律是人定的。但程序改不了。立案了就要查。查了就要结。结了就要判。这是程序。程序是铁的。你能改人。改不了程序。
我能让程序慢。
慢。但停不了。停了就是违法。违法了反贪的人自己要担责。担责了他们不敢停。不敢停就继续查。继续查就有结果。
你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
想了五年。从十六岁想到二十一岁。五年。每一条路想了。每一个可能想了。每一步算了。算到了今天。今天是不退。
如果我说你爸的死跟我有关呢?
我知道跟你有关。你刚才说了。你爸死了我没动手但没阻止。没阻止就是有关。
我说的是不只是没阻止。
是什么?
是你爸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个东西比芯片大。比恒达大。比我大。有人让你爸停。你爸不停。不停就没了。
那个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东西。一个系统。你爸碰了那个系统。系统把他吞了。
什么系统?
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你也碰不了。你二十一岁。你碰不了那个系统。你爸三十五岁都碰不了。你碰了跟你爸一样。
我不怕。
你不怕因为你不知道。知道了你就怕了。
让我知道。我自己判断。
不。你判断不了。你以为法律能保护你。法律保护不了你。法律保护的是普通人。你爸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个东西在法律上面。
法律上面还有什么?
权力。真正的权力。不是我这个级别的。是更大的。大到你想象不了。
周长青走到门口。停了。手在门把手上停了。没有推。
徐文俊。
你爸往东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风大。火灭了。但有人会再点的。
我爸说的?
你爸说的。九五年。十一月。码头北段。跟你今天一样。下午。冬天的下午。风大。你爸站在码头北段。打了火机。打不着。风灭了。你爸把打火机放进口袋。说了这句话。走了。走了没回来。
风大。火灭了。但有人会再点的。
嗯。你爸说的。你就是那个再点的人。
周长青推了门。走了。中山装。灰的。扣子扣到最上面。脚步声。远的。走廊。楼梯。大堂。门。远了。
茶室空了。一个人。一杯凉茶。窗外海面灰了。天黑了。灯没有开。
徐文俊坐在红木椅上。不动。手在桌上。打火机在口袋里。铜的。凉的。硬的。
掏了。打了。
火苗亮了。蓝的。茶室没有风。门窗关了。火苗直的。稳的。
风大。火灭了。但有人会再点的。
爸。我点了。
合了。灭了。
站了。走了。出了滨海宾馆。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黄的。冬天的晚上。风从海边吹过来。冷的。咸的。
手在口袋里。打火机。铜的。凉的。硬的。
打了。火苗亮了。风来了。火苗歪了。但没有灭。
手拢了。挡了风。火苗直了。稳了。
站住了就不怕风了。
走了。回仓库。明天开始。周长青会动。动了我扛。扛住了法律走。走了就有结果。
风在吹。但火苗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