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陈九没有来。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下午两点,仓库。马六在对账,赵猛在搬货。门帘响了,进来的不是熟人。
年轻人。二十二岁左右。白衬衫,灰西装,黑皮鞋。头发梳得整齐,脸白净,眼睛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笑,但眼睛没有在笑。
手里拎了一个公文包,棕色的。
你好。请问这里是文俊贸易商行吗?
普通话。标准的。带省城的调子。
马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找徐文俊先生。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省城大学经济系。周明。研究生。
徐文俊从里间出来。看了名片,又看了人。
白衬衫,灰西装。手太白了,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茧。不是码头的人,不是做生意的人。
但他的眼睛不像读书的人。读书的人眼睛是温的,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在笑的后面。
周明。
徐文俊先生。久仰。
谁告诉你我的?
省城大学经济系有一个课题,研究沿海城市小商品市场的形成和发展。导师推荐了几个城市,滨海是其中之一。文俊贸易是增长最快的。导师让我来调研。
你导师是谁?
张维平教授。
不认识。
省城经济学院的。不认识正常。他认识你。说滨海码头有一个年轻人,十九岁,一年从零做到十万。值得研究。
徐文俊看了他三秒。调研?我不接受调研。
周明笑了。嘴角弯了,眼睛没有弯。
我不是记者,不是税务,不是工商。我的课题报告不会公开发表。你说的每一句话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假话?
你不会。你做生意做到这个规模,说假话的成本比说真话高。
马六的算盘停了。他看了徐文俊一眼。
徐文俊在木凳上坐下来。坐。问吧。
周明在对面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新的,硬皮的。
第一个问题。文俊贸易去年营收多少?
四十万。季度。
净利?
两万一。季度。
周明记了。笔尖沙沙响。
第二个问题。你的主要客户是国营厂改制后的设备供应。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因为别人不选。国营厂改制的时候欠了供应商货款,原来的供应商不做了。我做了。先交货后收款,三个月账期。别人怕,我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穷。穷人不怕赔。赔了从头来。有钱人赔了心疼。
周明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徐文俊一眼。你今年十九岁?
你说话不像十九岁。
穷了就不敢浪费时间说废话。每句话都要有用。时间就是钱。穷人没有钱,只有时间。
周明记了。这段他记得比前面快。
第三个问题。你的供应商渠道在省城。恒达电子和长青贸易。你跟他们怎么谈的?
不跟他们谈。他们有什么我买什么。价格他们定。我不还价。
不还价?
不还价。还价一次,下次就涨了。不还价,他觉得你老实,下次给你留货。留货比降价值钱。
周明的笔又停了。你跟别的倒爷不一样。
我认识别的倒爷吗?我只认识我自己。
你认识陈九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马六的算盘珠子咔了一声。赵猛搬货的手也停了。
你怎么知道陈九?
省城的人都知道滨海有一个陈九。做实业的,九鼎大厦。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问题我不答。
周明笑了。这次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一点。
徐先生,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比我想的也有意思。省城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穿皮鞋来码头调研。研究生做田野调查穿球鞋不穿皮鞋。你穿了皮鞋,说明你不是来调研的。你是来看人的。
周明没有说话。
你叫周明。徐文俊说。省城长青路十七号,长青实业,周长青。你姓周。
仓库里更安静了。
周明合了笔记本。站起来。
徐先生。
我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你想知道的,我刚才都告诉你了。营收,净利,客户,渠道。你想知道的不是我做什么生意。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了陈九。
周明站在门口,阳光从卷帘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亮得晃眼。
徐先生。你确实不像十九岁。
你也不像研究生。
周明笑了。转身出了门。皮鞋踩在码头水泥地上,嗒嗒嗒,远了。
赵猛走过来。文俊哥,这人——
周长青的儿子。
什么?
省城长青实业,周长青。独子,周明。他不是来调研的。他来看我的。
马六把名片递过来。正面:省城大学经济系 周明 研究生。背面空白。
文俊哥,你怎么知道他是周长青的儿子?
省城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穿皮鞋来码头调研。他的手白,指甲干净。研究生做田野调查穿球鞋不穿皮鞋。他姓周。省城姓周做实业的,只有长青实业的周长青。他来不是调研,是替他爸来看我是什么人。
赵猛皱了眉。周长青是什么人?比陈九还大?
比陈九大。陈九是滨海的,周长青是省城的。方叔说过,陈九的货从恒达电子进,恒达电子从长青贸易进,长青贸易从日本进。周长青在陈九上面。
那他查你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儿子来了,说明他开始认真了。
马六笑了。难得笑。文俊哥。你十九岁看穿了二十二岁的研究生。他白读那么多书了。
读书跟看人是两件事。码头上来来去去的人比他读的书多。
赵猛搬了蛇皮袋。搁了。文俊哥。你怕。但你怕了还能想这么多。
怕了不想就白怕了。
晚上。仓库。一个人。
灯泡拉着了,嗡了一声。铁架子在墙上投了影子,一条一条的。
桌上摊了笔记本。父亲的。黑的,旧的。翻到暗渠那一页。手绘的图。水泥管,管口朝南,焊了铁皮,淤泥三尺。
旁边有字。小的。圆珠笔。蓝的。父亲的字。
暗渠。防波堤东三十米。管口南。淤泥三尺。铁皮焊。农历十五。涨潮。
农历十五。涨潮。这个他之前没注意。父亲的字太小了,写在图纸的右下角,比蚂蚁还小。
涨潮的时候暗渠会被海水灌满,淤泥被泡软了,好挖。退潮的时候淤泥硬了,挖不动。取芯片要在涨潮的时候去。父亲把一切都写下来了,只是字太小了。他看了三年才看清楚。
打火机搁在笔记本旁边。铜的。他没有打。
周明走了。陈九在等。周长青在看。三拨人。三种方式。陈九用刀,周明用眼睛,周长青还没出手。
但他知道,芯片不能一直放在暗渠里。方远征说了,潮气会进蜡纸。证据会废。
取。什么时候取。怎么取。取了给谁。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个月了。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个问题他已经想清楚了。
不能等。
父亲等了三个月,等来了酒驾坠江。他不等。
他把笔记本合了。手按在封面上,凉的。千禧年的第一天,方远征说:你爸要是活着,今年四十三。四十三岁。父亲死的时候三十五。他今年十九。
八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码头北段的路灯亮了。海面上没有船。风从东边来,吹得卷帘门哗哗响。他没有打火。手插在口袋里,铜打火机贴着大腿,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