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来了铁皮棚子,上午十点,皮鞋踩在铁皮地上,门帘掀了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了,没有拿文件。
徐文俊把纸条搁在铁架子上。展开,铅笔字,你爸留了东西,别找,
上次写的是有人在查你。告诉你有人在看,是警告。防你。
这次告诉你你爸留了东西。你以前不知道的事。
赵明远把纸条折好。搁在铁架子上。
一个人想让你去找东西。什么情况下他会让你去找?
“对。他知道你爸留了东西。他不知道在哪。他希望你去找。你找到了他来拿。”
能知道你爸留了东西的人。不多,你爸信任的人,你爸身边的人,
老关?
老关要是知道,他会直接告诉你。不用纸条。
赵明远没有回答。看了徐文俊。
你爸当年身边的人。你知道的。
徐文俊没有说话,他知道的,老关,肥仔强,二叔,陈九,方远征。
还有一个人,省城来的,名字在笔记本里,周长青。
赵明远站起来。公文包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第二棉纺厂取消了,你知道。第三机床厂我让人去问了。采购科说暂时不需要。也说没有原因。”
两家。一天之内两家取消。不正常。
“不是陈九。陈九要动你不会动工厂。他会直接找你。动工厂是断你的路。断路的人跟送纸条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
“至少两个。一个送纸条引你找东西。一个断你的货路。一个在引,一个在压。”
赵明远走了,皮鞋踩在铁皮地上,门帘掀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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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徐文俊坐在铁皮棚子里,灯泡黄。
他把笔记本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旧的,封面磨了,角卷了,用了一年多了,翻了多少遍,每一页都看过。但今天翻的不一样。今天他在找留了东西。
他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父亲的,字圆珠笔蓝的有的写了,字有的画了图,有的只有数字,有的空着。
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了三个词。
三个词没有句子没有解释父亲的,字圆珠笔蓝的用力了,笔痕刻进纸里。从背面摸得到。
四十。
暗渠。
他翻了前面几页,翻了后面几页,没有别的,只有这三个词,孤零零的,搁在纸页中间。
暗渠他知道暗渠,码头东段的暗渠,他去过、两年前,跟方远征一起去的,他去找了,没有找到。暗渠口的铁栅栏锈了,里面黑的,手电照了,水到膝盖走了,三十米什么都没有淤泥碎砖。塑料袋水的味道腥的。
四十。
他想起来了。
芯片。
军用级芯片,四百片,九四年从部队流出来的,经陈九的手,父亲中转,海关查走了三百六十片,父亲藏了四十片。
“藏了,没交,当筹码,父亲说的,翻牌的筹码。手里有东西别人才不敢动你,父亲说的。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他找了,两年前,跟方远征一起,暗渠里找了,没有找到。
后来他做生意了,开公司了,跑省城了,签合同了,芯片的事搁下了,一年多了他忘了。
现在纸条来了,你爸留了东西,别找,
他一直在找的,一年前就在找的,他忘了,有人没忘。
底什么底暗渠的,底他去过暗渠水到膝盖淤泥到脚踝,他只走了三十米,暗渠有多长他不知道。
底。
他没有挖,两年前他找了,没有挖。他以为芯片在暗渠的某个角落。搁着,他用手电照了,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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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来了铁皮棚子,下午四点、布鞋、灰裤子、蓝布衫,烟锅叼在嘴里,没有点。
徐文俊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搁在铁架子上,三个词、四十、暗渠、底,
老关看了看了很久,烟锅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手里。
“四十片芯片,军用级的,九四年的事,我爸藏的,我跟你问过,两年前。”
我记得。你跟方远征去暗渠找过。没找到。
没找到,我没挖,暗渠底下有淤泥。我没挖。
你爸没跟我说过藏在哪。
他跟谁说过?
不知道。你爸的事他不全跟我说。有些事他自己扛。
老关蹲在门口,烟锅在手里转,转了两圈。
不知道。
知道你爸留了东西的人不多。
赵明远也这么说。
老关叔。我爸当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除了芯片。
老关停了,烟锅不转了。
他看了徐文俊,眼睛在眼窝里头,暗而深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纸条说留了东西。不一定是芯片。也可能还有别的。
老关没有回答,站起来,把烟锅别在腰上,走到门口,铁皮门帘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凉而咸的。
老关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响了几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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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张厂长,省城第三纺织厂。
“文俊,合同的事,量改了。原来季度三万。现在改了,按季度结算。季度金额十万。你来签合同。”
下个礼拜。你来省城。
电话挂了。徐文俊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十万,一个季度,一年四十万,一家厂。
手机又响了,第三机床厂,采购科。
对,暂时,可能下个季度恢复。也可能不恢复,我们也不确定,
两家了,第二棉纺厂,第三机床厂,三家变一家。
砍掉两家,留一家,留最大的那家。
不是随便砍、是挑过、留最大的,砍小的,让你只靠一家,靠一家就受制于一家。
门帘响了。小周进来了。
汕头回来的。有件事。
小周蹲在门口,手里拎了一个蛇皮袋,汕头拿的货,搁在脚边。
在汕头电子市场。碰到一个人。
灰夹克。上次在码头见过的那个。三号仓那个。
在汕头电子市场,不是买货。在问。
问什么?
问九五年之前的老货。问哪家铺子九五年之前做过军工件的。问有没有人经手过部队流出来的元件。
徐文俊的手停了。
九五年之前,军工件,部队流出来的元件。
芯片。
灰夹克在找芯片,在汕头找,码头找不到,来汕头找。
没有。我在隔壁铺子拿散件。他路过,我没出声,
他问了几家?
问了三家,我在旁边听了,第三家老板的脸色变了。说没有。
不知道。但脸色变了。
小周走了,铁皮棚子安静了,灯泡嗡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