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但陆言深显然打算让她记住更多。
从第一次胎动之后,这个男人的紧张指数直线飙升。原本每次产检他就够紧张了,现在恨不得把产检频率从一个月一次改成一周一次。苏舒然拦了三回才把他按住。
孕二十四周的四维彩超排在周四上午。
前一天晚上苏舒然洗完澡出来,看到陆言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正在写东西。她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排问题,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1。 四维彩超是否能排查所有结构畸形?2。 胎儿目前双顶径与股骨长是否符合孕周?3。 胎盘位置及羊水量是否正常?4。 孕妇近两周偶发小腿抽筋是否需要调整钙剂剂量?5。 胎动频率每日约15-20次,是否在正常范围?”
苏舒然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数过我每天胎动多少次?”
“记了。”陆言深头也没抬,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给她看。
苏舒然接过来一翻,整个人傻了。
从第一次感受到胎动那天开始,每一天都有记录。日期、时间段、胎动次数、持续时长,甚至还标注了她当时的姿势和活动状态。
“10月18日,下午3:07,右侧腹部,连续三次,约持续40秒,孕妇当时坐姿阅读。”
“10月19日,早上7:22,左侧腹部,单次较强,孕妇刚起床。晚上9:45,右侧偏下,连续五次,孕妇侧卧。”
一天不落,字迹一丝不苟。
苏舒然翻了好几页,合上本子,深吸了一口气。
“陆言深。”
“嗯?”
“你是在做胎动监测还是在写作战日志?”
“有区别吗?”陆言深把笔记本收好放进他明天要带的外套口袋里,语气理所当然。
苏舒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到了医院。产科候诊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同的家属,陆言深扶着苏舒然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候诊区的环境,表情像在评估地形。
苏舒然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你坐下。”
“我站着。”
“你站着像个哨兵,旁边的孕妇都在看你。”
陆言深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秒钟,在她旁边坐下了。但坐姿依然板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笔记本夹在指间,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的边角。
苏舒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做检查。”
“没紧张。”陆言深的目光盯着诊室的门。
“你大拇指都快把本子搓烂了。”
陆言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笔记本放进了口袋里。
叫到号的时候,两个人走进诊室。产科的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一抬头看到陆言深,嘴角就弯了。
“陆先生又来了。”王主任笑着招呼,“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苏舒然在旁边憋笑。
陆言深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实习医生说了句话。
“小刘你过来看看,这位爸爸的笔记比你们的病历记录还规范。”
实习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苏舒然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陆言深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先做四维吧。”王主任站起来,“苏女士这边请,躺上去,把衣服撩到胸下面。”
苏舒然躺上检查床,陆言深站在她旁边,目光死死盯着b超屏幕。王主任把耦合剂涂在她肚子上,探头贴上去慢慢移动,屏幕上开始出现黑白的影像。
一开始是模糊的轮廓,像水下的光影晃动。王主任调整了几次角度,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头。”王主任指着屏幕,“这是脊柱,看到了吗?这一排一排的就是椎骨。”
苏舒然盯着屏幕使劲看,勉强能分辨出一个圆圆的形状和一条弯弯的线。
“这是手。”王主任又移了一下探头,“看,五根手指,一二三四五,都有。”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手,手指蜷曲着,像在握拳。
苏舒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天哪。”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好小。”
“再看这里。”王主任把探头移到另一个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的轮廓,圆圆的额头、小小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巴。
苏舒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转头看陆言深。
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瞳孔里映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脸。
“各项指标都正常。”王主任一边操作一边说,“双顶径、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脊柱闭合良好,四腔心切面正常,羊水量正常,胎盘位置也没问题。”
陆言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没从屏幕上移开。
王主任做完检查,打印了几张彩超照片递给他们。
“恭喜,宝宝很健康。”王主任摘下手套,“有什么问题吗?”
陆言深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开始逐条提问。
王主任一条一条耐心回答,陆言深一条一条认真记录,字迹依然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舒然坐在旁边看着他记笔记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陆言深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拿着那几张彩超照片,低头看了又看。
“你看了八遍了。”苏舒然说。
“七遍。”陆言深纠正。
苏舒然翻了个白眼,凑过去跟他一起看。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挤在一起,说实话看不太清楚长什么样。
“像你。”陆言深忽然说。
苏舒然抬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
“哪里像了?”她把照片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不就是一团糊吗?鼻子在哪儿我都分不清。”
“鼻子这里。”陆言深伸手指了一下照片上一个小小的凸起,语气极其认真,“跟你的鼻子轮廓一样。”
苏舒然盯着那个模糊的凸起看了五秒钟,实在看不出跟自己的鼻子有任何相似之处。
“陆言深,我觉得你需要去挂个眼科。”
“我视力5.2。”陆言深把照片收好,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
回到家,苏舒然去洗手的工夫,再出来的时候看到陆言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操作什么。她走过去一看,他正在把彩超照片拍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锁屏壁纸,换了。
主屏壁纸,也换了。
原来的壁纸是两个人的合照,现在变成了那张模糊的四维彩超。
苏舒然看着他一脸严肃地调整壁纸位置,确保那个小小的脸刚好在屏幕中央,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至于吗?”她笑着说。
“至于。”陆言深锁了屏幕,看了一眼壁纸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舒然摇了摇头,窝到沙发另一边去翻手机。
三天后的晚上,苏舒然正在书桌前整理采访素材,手机响了一下。
沈默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一下,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笑岔气的颤抖。
“嫂子!你知道你家陆队今天干了什么吗?开会的时候掏手机看时间,锁屏亮了,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他壁纸是一张b超照片!政委当场问他‘陆中校你这是什么战术地图’,他面不改色回了句‘家属产检资料’,整个会议室笑了五分钟他还一脸莫名其妙!”
语音后面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我嘲笑了他三天了,他今天罚我加练了五公里,但是值了哈哈哈哈哈哈。”
苏舒然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转头看向客厅。陆言深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表情平静如水。
“陆言深。”她喊。
“嗯?”
“沈默说你开会被政委看到手机壁纸了?”
陆言深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嘴怎么那么碎。”他闷闷地说。
“你就不能把壁纸换回来吗?”苏舒然笑得肚子疼。
陆言深沉默了两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那张模糊的小脸,语气笃定。
“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