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用教廷账本,换卡修的命。”
传信的人话刚落,燕归星就把手里的糖纸揉平了。
“账本先放一边。”她说,“命,换不了。”
燕铁山站在旁边,刀还压在膝上,问得干脆:“那现在怎么弄?炮停了,底下还有人没死绝。”
燕归星抬眼看他。
“炮停,不是收手。是让他们喘一口,再把脖子伸出来。”
燕铁山听懂了,抬手往后一挥。
“传下去,别让人乱冲。两翼拉开,前头留口子,后头封死。”
旁边亲兵应声跑开。沙坡后头,镇北铁骑开始动。没有大喊,也没有乱号,马蹄压得很低,一队一队从沙丘背面绕出去,直接切到低地出口。
燕铁山看着前方:“你早就把路算好了?”
“算了三遍。”燕归星说,“他们要么往北,要么往西。北边有沙沟,西边有炮坑。往哪走都得挨一下。”
燕铁山笑了下:“怪不得你刚才不让追。”
“追什么。”燕归星把小令旗往掌心一扣,“他们现在不是人多,是乱。乱了才好收。”
低地里,残余的圣殿骑士已经开始聚阵。
先是三四百人,接着五六百人,最后两千左右的人挤成一团,前排举盾,后排压枪,想把骑兵口子堵住。有人还在喊,喊得很快,嗓子都劈了。
翻译官把远处的话往这边传:“他们说往中间收,护住团长,护住马车,别散!”
燕铁山听完就笑了。
“护得住?”
燕归星看着那片龟甲阵,手指点了点低地边缘。
“护不住。”
她转头问:“爹爹,钩镰枪准备好了没有?”
“早备了。”燕铁山抬枪,“这玩意儿比刀省事,就是手痒的人总想硬砍。”
“那就别让他们砍。”燕归星说,“先勾肩,再勾颈。落地的,给破甲锥。站着的,别磨,直接拆。”
燕铁山听得很顺,回头就吼:“钩镰枪前压!别和铁罐头比命硬,谁要是砍甲,回去洗锅十天!”
前阵一阵笑声压过去,士气反倒更整了些。
燕归星没笑。她盯着低地口那一片空处,等着最先冲出来的那批人。
她心里清楚,圣殿骑士团已经没了回头路。卡修被抓,炮阵还在,北口也封着。现在往外冲,不是突围,是送命。
可这些人不一定肯认。
果然,最前头一名圣殿老骑士举枪喊了一句,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挤。龟甲阵动了。先是前排的盾相互顶,接着中间的人把马往前催,想靠厚甲顶开缺口。
燕铁山抬手。
“等。”
他没急着砍,等那阵子冲到离沙沟只有十几步时,才猛地往前一指。
“左翼绕!右翼截!中间别硬撞!”
镇北骑兵从两侧斜插出去。不是冲,是切。把对面最外沿的马先隔开,再把中间的人一层层往里压。
圣殿骑士团的人一看对面不跟自己硬碰,反倒有点慌。
“他们不接?”燕铁山低声骂了一句,“这群人平时不是最爱撞吗?”
燕归星看着局势,手里的令旗没动。
“他们怕了。”
“怕啥?”
“怕冲不出去。”
话音刚落,镇北铁骑前排已经贴上龟甲阵外侧。钩镰枪一排扫过去,不求扎穿,只求勾住。勾住肩甲边的,往后一扯;勾住腋下的,顺手往外翻;勾住马颈的,直接把人从鞍上拖下来。
有人摔进沙里,后面的人想补上,结果马蹄踩进前面留下的坑,又慢了半拍。
燕铁山带着亲骑冲在中间,不再硬砍,只按燕归星说的那样,一枪一枪挑缝。
“脖子这里松。”
“肩这里也松。”
“腋下,别放过。”
他一边打,一边看,越看越顺手。
“这玩意儿真好用。”他说,“以前砍半天,刀还缺口。现在一勾,整个人就下来。”
燕归星道:“你以前太喜欢跟铁硬碰。”
“那是老毛病。”
“老毛病改了,能省马料。”
燕铁山听完,咧了下嘴。
“你这嘴,越来越像户部。”
“那你就多给我省点。”
低地那边,圣殿骑士团已经乱成几截。
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往前挤。中间几排骑士被卡得动不了,想抬枪,枪杆先被勾走;想转马,马腿先被钉住。几个还算硬气的老骑士试着把阵重新合起来,结果刚合上,镇北轻骑又从侧面冲开。
翻译官在坡上扯着嗓子喊:“陛下,他们在喊团长!”
燕归星眯了眯眼:“卡修呢?”
“还在后头,被人围着,没死。”
燕铁山听见这话,提刀就要下去。
“我去抓他。”
“别去。”燕归星拦住,“他现在不值你亲自动手。先把这两千人收干净。”
燕铁山把刀柄捏了捏,还是停住了。
“行,先收小的,再收大的。”
残阵里有人想突北口。刚冲出三十步,前头沙沟里埋的钉子就被踩出来。马一歪,整排倒下。后头的人收不住,接着撞上去。
“北口也封了!”亲兵大声回报。
燕归星点头:“再压一层。”
燕铁山看着那片已经没法整的阵,低声道:“差不多了。”
“还没完。”燕归星说。
她抬手,指向阵心。
“那里还有一批不肯投的。”
燕铁山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小撮圣殿亲卫还围着一辆翻倒的车,护着里面的人往后退。那人满身血,头盔歪了半边,正是卡修。
他还在挣。
他想把周围的人带出去,想让圣殿骑士团至少留下一口气。
可现在,没人听他的。
镇北铁骑从外围一圈一圈压过来,钩镰枪先拆外围,破甲锥跟着补。两个来回后,那辆车边就只剩十来个人。
燕铁山一枪挑开一名亲卫的肩甲,回头问:“还留活口吗?”
燕归星看了一眼。
“卡修留着。旁边那几个会说话的也留着。剩下的,看着办。”
燕铁山点头,扬声道:“听见没?团长留命,别的人看本事!”
亲兵一听,动作更快。能抓的抓,能按的按,实在挣扎得厉害的,直接一枪杆敲下去,先断了手再拖走。
卡修被人从车后拽出来时,还想抬剑。
无影不在,压人的换成了大黑。他一盾压下去,卡修整个人跪回沙里。
大黑低头看他:“别动。小小姐说,留你活。”
卡修喘着气,盯着四周。
他看见自己的骑士一个个被拖开,看见龟甲阵被拆成一块块,看见圣殿旗歪在地上,没人再去捡。
他还没开口,翻译官就把他的骂声先翻出来了。
“他问,为什么你们不正面决战。”
燕归星坐在小马背上,慢慢过去。
她看着卡修,手里捏着糖纸。
“正面决战?”她问,“你们刚才冲得挺正。就是没冲出去。”
卡修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翻译官又翻:“他说,圣殿骑士团不会输给你这种打法。”
燕铁山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都趴地上了,还嘴硬。”
卡修抬头,眼里全是不服。
燕归星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回。
她知道这种人最难受的不是死,是他明明带着一整个骑士团来了,最后却连一条退路都没留下。
“告诉他。”她说,“你们不是输给我。是输给自己人不听话,输给自己爱抢功,输给自己把马喂得太娇气。”
翻译官把话译过去。
卡修脸色变了。
这回不是骂,是沉默。
燕铁山看着他,心里反倒有点明白了。
这人最骄的是骑士团。可现在,骑士团散在沙里,甲一件件被扒,人一批批被拖。骄气没了,剩下的就是硬撑。
可硬撑也撑不久。
燕归星抬了抬下巴。
“拖出去。活口分开捆。会写字的记名字,会骑马的看马。别让他们乱碰到一块。”
燕铁山问:“你要审?”
“要审。”燕归星说,“还要让他们自己数。”
“数什么?”
“数还剩几个。”
燕铁山听完,低声道:“这比杀了还难受。”
“对坏人好用。”燕归星说,“对自家人也好用,知道谁都得干活。”
她说完,扭头看向低地边缘。
“医院那边呢?”
燕铁山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还没动。”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
“看什么?”
燕归星轻轻拍了拍小马的脖子。
“看圣殿怎么没的。”
她说完,马鞭一抬。
“收兵。留两队清场。剩下的人,跟我去医院营地。”
燕铁山一下就笑了:“终于轮到那帮穿白袍的了。”
燕归星没接,只说了一句。
“别让他们先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