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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潘婆婆就来敲史文恭的门,嗓门又亮又急:“后生!起了没?上工要迟了!”

史文恭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扛起锄头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锄头是昨晚上潘婆婆从隔壁匀给他的,木柄上磨得光溜溜的,他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跟朱缨枪没法比。

地头在后山的缓坡上,一片新翻的黄土,几十个帮工的百姓已经在那儿忙活了。

有人撒种,有人覆土,有人挑水,热热闹闹的。

后勤司的兄弟见到史文恭,先是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递给他一个木牌。

潘婆婆笑着道:“这是记分牌,每劳作一日便会记上一个工分,月底时一起结算,可要收好了。”

史文恭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装进了怀里。

潘婆婆给他分了一块地,教他怎么开沟、怎么点种、怎么覆土,说了一遍就让他自己上手。

史文恭蹲下去,锄头攥在手里,横着比了比,竖着比了比,一锄头下去,沟开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平日里拿枪的手,握着锄头说不出的别扭。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瞅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后生,您这沟开得怎么跟蛇爬似的。”

史文恭脸上一红,闷声道:“头一回。”

潘婆婆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慢慢来,不着急,谁头一回不是这样?”

她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锄头怎么拿、力道怎么使、沟开到什么深度合适。

史文恭跟着学,一锄一锄地刨,刨了半上午,总算开出了几条像样的沟。

点种的时候他又犯了难,手指头捏着几粒粟种,不知道该往土里按多深。

潘婆婆在旁边看着,笑着道:“轻些,按进去半寸就行。”

史文恭照做了,一粒一粒地按,按得仔仔细细。旁边几个帮工的妇人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交头接耳地笑了一阵,可没人再笑话他了。

有人还凑过来教他覆土的时候怎么用脚轻轻踩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史文恭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跟着潘婆婆去上工,晌午在地头啃两个炊饼,晚上回来跟潘婆婆一起做饭吃饭。

他学会了开沟、点种、覆土,后来又学会了锄草、浇水、挑粪。

锄头在他手里不再那么别扭了,虽然开出来的沟还是不如老农的直溜,可至少不像蛇爬了。

手上的茧子从枪杆磨出来的位置换到了锄柄磨出来的位置,掌心那几块老茧退了又长,长了又退,慢慢变得厚实起来。

那日农闲,卢俊义邀了史文恭一同逛逛梁山。

从金沙滩码头到后山,从学堂到忠烈祠,全都看了个遍。

史文恭看得仔细,路过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读书声,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到了后山那片广场上,一群人围在一起,有人站在中间说着什么,听的人时不时点头。

史文恭凑过去听了两句,说的是以前被欺压的经历,上山之后怎么过的日子。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忠烈祠在山腰向阳的位置,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碑面上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碑前还放着新鲜的果子。

史文恭在祠前站了很久,一块碑一块碑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默。

卢俊义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等他看完了才一起离开。

天色将黑时,两人才转了个大概。

卢俊义拉着他去了自己小院,院子里点了灯笼,石桌上有几个小菜,还有一坛酒。

两人对坐,卢俊义给他倒了一碗酒,笑着问道:“这些日可还习惯?”

史文恭笑着道:“习惯,已经学会锄草了,不会把苗除掉了。”

卢俊义哈哈大笑,把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农事便是天下大事,能把田地操持好了,也算一样天大的本事。”

史文恭也笑了,那笑容里多是松快。

几碗酒下肚,他的话就渐渐多了起来,说的都是这几日发生的小事,从潘婆婆教他做饭到锄草的时候差点把苗铲了,一样一样说得津津有味。

卢俊义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

史文恭身上的那股子锋芒正在慢慢变淡,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再绷着了,也不再带着那种随时要拔枪的劲头。

卢俊义放下酒碗,轻声问道:“想通了吗?什么时候跟我再比一次?”

史文恭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屋里的那杆朱缨枪,静静地立在角落,怕是已经落了灰。

这些日子,他竟然没有想起过擦枪。

他摇了摇头:“还没有,有些眉目了,可还不够。”

卢俊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慢慢来。”

两人正聊着,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声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伯伯!”

卢俊义扭头看去,赵小满探了个小脑袋进来,正朝院子里张望。

卢俊义哈哈一笑:“好闺女!”

说着就大步走上前把她抱了过来,满眼都是宠溺。

史文恭问了一句:“这是……”

卢俊义撕了一根鸡腿递到小满手里,小满低着头啃得满嘴流油。

卢俊义笑道:“我侄女,小满,赵小满。”

史文恭顿时明白了,点了点头:“不曾想,赵王爷竟有了子嗣。”

卢俊义摇了摇头,看了看小满,把杨大眼夫妇的事隐晦地说了。

史文恭听后,将碗中的酒喝干,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可悲……可叹……可怜。”

卢俊义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你看看这闺女的根骨如何?”

史文恭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满的胳膊和手腕,眼睛亮了一下:“是个好苗子。”

卢俊义用手轻轻擦了擦小满的脸蛋,轻声道:“我这一身的本事,以后就要留给她了。”

史文恭愣了一下,笑道:“我听人说山上有个叫杨再兴的,根骨很好。”

卢俊义笑道:“那是个练武的奇才,不过他注定要纳百家所长,不能专我一门。”

史文恭点了点头。

卢俊义道:“日后这闺女你我二人同时教她如何?杜壆和关胜想要抢,我都不答应。”

史文恭刚想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若教小满,怕是他就要上山聚义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员外,你也来诓我。”

卢俊义见他不上钩,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聊了很多,喝得也很多。

史文恭见小满趴在卢俊义怀里睡着了,才起身告辞。

卢俊义道:“我送你。”

史文恭摆了摆手,指了指小满,便起身朝住处走去。卢俊义抱着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这时赵越从后面走了过来,笑道:“师兄,这史文恭看来已经习惯在山上了。”

卢俊义点了点头:“每日操持田亩,乐此不疲。”

吕方出声道:“那他一身的武艺岂不是懈怠了?那杆枪估计也不像之前那么锋利了。”

卢俊义摇了摇头:“不会,有一天他想通后,他的枪会比任何时候都要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