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呼延灼便披甲出了营帐。
他站在营寨门口朝四野扫了一圈,晨雾还没散尽,远处山脊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问了巡营的兵卒一句“宋虞侯回来没有”,兵卒摇了摇头。
呼延灼皱了皱眉,没有再问,转身回了中军帐。
韩滔和彭玘已经等在帐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彭玘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
“将军,那宋虞侯此时还未回来,怕是胆怯了,借着老父病重的由头躲了起来,什么太尉府虞侯,连面都不敢露,怕是昨夜就溜回汴梁去了。”
韩滔跟着哼了一声:“一个贼配军出身的东西,能有什么担当?走了正好,省得在军前碍事。”
呼延灼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站起来的时候甲片哗啦一响:“那就不需管他了,大军开拔。”
号角声从营寨中央响起来,低沉浑厚,一浪一浪地朝外扩开。
韩滔为正先锋,彭玘为副先锋,两人领本部人马当先开路。
呼延灼坐镇中军,三千连环甲马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跟在后面。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声。
近万大军浩浩荡荡朝梁山方向开去,旌旗遮天蔽日,枪矛如林,远远看去气势如虹。
走了半日,官道前方的斥候忽然快马回报,前方三里处发现一彪马军,约莫五百骑,拦在官道正中,打着梁山的旗号。
呼延灼勒住马,面色不变,只说了句“再探”。
头前打先锋的韩滔和彭玘同时策马上前,各自握紧了兵器。
大军缓缓停下,前阵的骑兵把枪杆放平,弓弩手从两侧散开。
官道另一头,王寅带着本营五百马军列阵而立。
他胯下那匹青骢马安安静静地站着,王寅坐在马上,脊背挺直,手中铁枪枪尖朝下,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沉稳。
史进就在他旁边,手里那杆三尖两刃刀斜挂在马鞍侧面,两条腿在镫里不安分地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支乌泱泱的大军。
“主将,”史进歪过头来,语气里的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
“这朝廷大军看着还行啊,甲胄挺亮,旗子挺多,不知道里头有几个是真本事的。”
王寅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阵列的调动上。
他看了几息,声音平静地开了口:“朝廷大军行进有度,军容严整,前军后军层次分明,两翼散得开也收得住。”
“这个呼延灼,是个知兵的。”
他偏了偏头,看着史进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大郎,莫要忘了你我身上的军令,让你打一场可以,但是待会绝不可恋战。”
史进嘿嘿一笑,拿手蹭了蹭鼻尖:“王寅哥哥放心便是,我这不是第一次跟朝廷正规官军对战嘛,是兴奋了些。”
“再说咱们好不容易从哥哥那领了这门差事,不打一场,心里面总觉的亏得慌。”
王寅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边韩滔和彭玘也看见了官道上的王寅等人。
大军停下之后,韩滔打马走到前面看了一会儿,见呼延灼已经打马过来,开口笑道:“将军,那梁山贼人好大的胆子,五百多人就敢拦我大军?”
彭玘已经笑出了声,嗓门又粗又亮:“将军少待!让我去斩了这些贼寇,扬我大军威风!”
呼延灼点了点头,随口嘱咐了一句:“不可轻敌,我与你压阵。”
他目光一直在对面那五百骑的阵型上扫着。
那五百人站得不密不疏,马匹之间的间距匀称,前排的骑手没有人攥着缰绳来回晃,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这种阵势,在草寇中却是少见。
彭玘却没有想这么多。
他得了令便快马冲到阵前,三尖两刃刀对着王寅等人一指,嗓门拔得老高,在官道上炸响。
“兀那大胆贼人!见到朝廷大军还不速速下马受降!若敢负隅顽抗,定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史进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毫不遮掩,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身后几百骑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一起,顿时将大军的气势冲散了很多。
彭玘的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响:“好个不知死活的贼寇......”
他话没说完,王寅已经打马出阵。
他没有催马疾冲,只是让青骢马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出本阵十余步远便停住了。
他端坐在马背上,朝对面大军的方向抱了一拳,朗声道:“哪位是呼延灼将军?在下梁山王寅。”
呼延灼远远地听到了。
他的身形被旗帜的阴影遮了大半,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有神。
他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对面的王寅。
王寅见无人答话,也并不意外。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从容:“奉我家哥哥赵越之令,来跟将军打个招呼。”
“将军乃开国名将呼延赞之后,忠义将门世家,我家哥哥乃太祖嫡脉,念及祖辈情分,劝告将军一句。”
“此时调头,或可保住性命,若再敢往前,休怪刀枪无眼了。”
这话一出,对面大军中一片哗然。
前阵的骑兵有人攥紧了枪杆,有人张嘴就骂,几个脾气火爆的偏将已经勒马往前冲了两步,被旁边的同袍拽住才没冲出去。
呼延灼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马上纹丝不动,只是目光从王寅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五百骑的阵型上。
彭玘却已经忍不住了。
他拿三尖两刃刀指着王寅,怒声道:“好大的口气!今日就先拿你开刀祭旗!”
话音未落便拍马冲了出去,三尖两刃刀在手中一翻,刀尖朝着王寅。
王寅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便走。
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跑着,步子均匀,完全没有要提速的意思。
彭玘在后面喊了一声“贼寇休走”,催马便追。
可他刚追出几步,斜刺里一匹枣红马冲了出来。
马上那人手中一杆三尖两刃刀横着扫过来,刀风迅猛,正正拦在彭玘马前。
彭玘猛地勒马,那刀尖堪堪从他马脖子前面三寸处掠过。
史进坐在马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那汉子,你我使得同样兵器,我来会会你!”
彭玘怒声问道:“你又是何人?”
“某家九纹龙史进!梁山马军第二营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