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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又急又重。

杨林和孙安大步走了进来,可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

不是怒,也不是笑,更像是刚打完架还没来得及收住劲儿的那种余韵。

赵越抬头看去。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衣裳上满是灰土和污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渗着一点干涸的血丝。

他身形有些佝偻,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垂着,指节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红印子。

赵越放下茶碗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杨林揉了揉拳头道:哥哥,刚才我和孙安哥哥去定席面,回来路上看见一群豪奴在打人。我俩站那多瞅了一眼,谁知道领头那个家丁骂了我一句。

赵越摇头笑了:骂你们什么了?

孙安粗着嗓门学那人的口吻:他说......你瞅啥?

赵越一愣,这开头怎么这么耳熟。

杨林接过话头:哥哥,咱们哪能受这气,我当时回了一句,瞅你咋滴?

赵越抬手揉了揉脑门,忍着笑:他是不是又说,你再瞅一个试试?

杨林和孙安同时瞪眼,杨林先开口:哥哥,你怎么知道?

孙安也凑过来:哥哥也看见了?

赵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呢?

杨林咧嘴:然后孙安哥哥回了一句,试试就试试,我俩就把那群豪奴打跑了。

赵越哈哈大笑,笑得茶碗盖都差点掉了:你俩啊,都是老江湖了,还跟一群家丁置气?

“杨林,你是故意的吧?”

杨林嘿嘿一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碗茶灌下去。

哥哥知我,那伙人是盛海商会蒲家的。咱们刚来密州时没少给咱们使绊子,本来就看着火大,他们一骂人,我这火气就压不住了。

张来福在旁边接了话:王爷,盛海商会是本地老牌海贸商号,会长叫蒲万光,手底下几十条船,日子久了跟市舶司的张监官搭上了关系,在板桥镇算是一霸。”

“当初咱们四海商会刚立牌子的时候,蒲万光找上门说要并了咱们,没谈拢,从那以后就处处跟咱们对着干。”

赵越放下茶碗:照你这么说,这蒲家也算一方豪强了?

杨林撇嘴:豪强算不上,仗着背后有人,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咱们刚站住脚,我就没跟他们撕破脸。

赵越点头:先不管他,你身后那人怎么回事?

杨林这才想起来身后之人,侧身朝那中年男人努了努嘴:哥哥,他就是被蒲家豪奴揍的人,我和孙安哥哥把人打跑之后,看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就带回来了。

赵越这才仔细打量那人。

中年人衣裳虽破,但料子底子不差,一双手上虽然沾着泥和血,但指节修长,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他在赵越的目光下微微缩了缩肩,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赵越语气平常:兄台,若是有难处,说出来便是,相遇就是缘分,我等自然会帮你。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赵越,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犹豫着开口:你们……和蒲家有仇?

赵越呵呵一笑:仇谈不上,同行是冤家,这谁都躲不开。

他看了一眼那人脸上的伤:你若想让我等替你报仇,这就有些过了。”

“我这儿有顿热饭,吃饱喝足之后,再给你些盘缠,还是尽早归乡吧。

正说着,院门外面有人吆喝席面到了,几个酒楼伙计抬着食盒进来,一趟一趟往桌上摆。

席面摆得着实丰盛。清蒸海鲈鱼、葱烧海参、辣炒蛤蜊、整只的梭子蟹码得满满登登,最中间是一大盘白灼对虾,红彤彤的壳泛着油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酒是密州当地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倒出来冒着热气。

赵越朝那中年男人招手:兄台,一起吃吧。

杨林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走吧,听我哥哥的,吃饱了送你出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跟着坐下,挨着杨林坐了。

花宝燕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筷蟹黄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好吃!

花荣忍了两息没忍住,低声呵斥:慢点吃,没规矩。

赵越笑着摆手:自家妹子,哪来那么多规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花宝燕朝花荣做鬼脸:就是,哥哥说得对,吃饭最大。

花荣无奈摇头,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廖媚儿坐在花宝燕旁边,拿起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点吃,多的是。

花宝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冲她咧嘴笑道:姐姐你也吃!这个虾可鲜了!

说着便拿起一只大虾往廖媚儿碗里放。

孙安和卞祥已经碰了三杯了,两人说起刚才在街上揍那群豪奴的事,比划着拳脚动作,惹得周围的兄弟一阵阵笑。

杨林给男人斟了一杯酒:兄弟,喝点,别拘束。

赵越端着酒杯,看着男人低头扒饭的模样,等了片刻才开口:兄台,因何与那蒲家结怨?

男人抬起头,把嘴里的饭咽干净,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不瞒恩公……在下泗州人,祖辈以造船为生。”

“前些日子来密州想寻个差事,路上被强人劫了钱财,盘缠全无,听说盛海商会要招匠人,我便拿着自己的图纸去碰碰运气。

他喝了一口酒,神色黯淡下来:可那蒲万光看了图纸之后,出价极低,跟抢差不多,我不愿卖,他便让人扣了图纸,把我轰了出来。”

“我气不过,今日又去讨要说法,结果不光没要回来,还挨了一顿打……若非两位好汉出手,我这条命怕是交代在那儿了。”

花宝燕一拍桌子:太可恶了!抢了人家的东西不给钱还打人!这蒲家是什么土匪!

他心中忽然一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兄台方才说,你的图纸被蒲家抢了?

男人点头道:是,图纸是小人毕生心血,被他们抢了去。不过也无妨,那图纸上画的不全,真正核心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只是,这口气小人实在是咽不下去!”

赵越心中一动: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男人拱手道:“小人姓叶,单名一个春字。”

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