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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7月初,越北十万大山。

正值酷暑,南山军寨聚义厅内,门窗大开,却依然驱不散屋里浓重的旱烟味和汉子们身上的汗酸气。

长条厚木桌两侧,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

梁三奇一身戎装端然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一块缴获来的法军黄铜怀表。

在他左手边,是陆达山、黄老七等这帮跟着他刀口舔血的老营弟兄;

右手边,则是王涛、刘强和军医孙德才。

半年多的光景熬过来,王涛这三个西澳来的教官,早就脱下了那一身惹眼的西澳军装,换上了黑旗军粗糙的土布短褂。

对外,梁三奇只咬死说这是他砸了重金从两广请来的教头和名医。

至于他们背后那深不可测的“西澳”背景,整个黑旗军,也就最初的几百人老兄弟心知肚明了。

“啪”的一声轻响,王涛将手里那根铅笔扔在了桌面上那张军用地图上。

“司令,编制后勤人数等,我和老七他们仔细盘过了。”

王涛目光看向梁三奇,正色道:

“现在咱们手里,能拉出去打硬仗的一线战兵,满打满算四千八百人。

算上后头开荒种地的、运粮草的、后勤的、加上孙大夫那边的医护队和家眷老小,这可是九千六百多张嘴!

每天光是吃饭的开销就是一座小山般的粮食。”

他屈起指节,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半年,兄弟们是打得痛快。高平和谅山周边山里那些个法军的零星据点、岗哨楼,几乎被咱们拔了个遍。

可这也意味着,能抢的弹药、能劫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法国人现在学精了,死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总不能在这深山老林里一直耗着吧?”

王涛的手指顺着红河的走向,一路滑向地图的东南角,重重戳在一个蓝色的圆圈上。

“是时候往东南方向发展了。咱们得打下一个背靠大山、面朝大海的深水河口港。

后山那几个溶洞里,兄弟们挖出来的锡矿、金银铜矿等都快堆到洞顶了!

只有拿下港口,把这些矿石装上我们西澳的船运出去,你们盼着的重炮、重机枪才能运进来。

司令,当初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

梁三奇停下了手里盘表的动作,盯着地图上的标记,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其实不用王涛催,这半年来的变化,他梁三奇心里比谁都明白。

自从去年十二月,他们借着西澳那批军械,一口气打败法军,端了高平城,满载而归后,整个越北的绿林和穷苦百姓都轰动了。

王涛三人也没含糊,真就留下来手把手地帮他训练这支队伍。

梁三奇一声令下,开山招人。

消息一放出去,广西边境活不下去的农人、本地被法国佬逼得家破人亡的华人流民,成百上千地往南山寨涌。

没枪?没枪就先发把锄头去开荒,或者背着竹篓去运粮。

头三个月,王涛和刘强愣是把这帮散漫惯了的土匪做派给改过来了。

首先是称呼,首先改了,大当家变成了“司令”。

近四千人的战兵,分成了三个主力团。

他梁三奇亲自带一团,陆达山和黄老七分别挑了二团、三团的担子。

然后是训练,怎么挖战壕、散兵坑、怎么打班组配合、那四门金贵的法军野战炮怎么拆解让骡马驮着跑山路等等。

王涛他们是真教啊,毫无保留。

就连孙德才,也在后山带出了十几个机灵的学徒,弄出了个什么“流动救护队”。

用高度酒洗伤口,熬金鸡纳霜治打摆子,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不少弟兄的命。

不得不说,西澳的药是真好用。但经过半年的消耗,原先运过来的药物已经用完了,逼不得已只能用缴获法军的金鸡纳霜了。

法国人那边呢?吃了高平那个大亏,调了两千正规军过来驻守,又抓了成批的安南劳工过来修城防。

可梁三奇能让他们修舒坦了?今天派几个枪手摸过去敲掉两个哨兵,明天让人半夜把他们的石料车全推下悬崖。

有一次法国人恼羞成怒,派了一千多人想进山扫荡,结果在一个山坳里又被黑旗军的马克沁机枪交叉火力一顿突突。

丢下 300 多具尸体灰溜溜地跑回去了,吓得剩下的法国佬再也不敢踏出城门半步。

到了第三个月,眼看弹药快见底了,梁三奇胆子更肥了。

他跟王涛一合计,故技重施,一千四百个精锐踩着山道,半夜摸到了谅山城下。

半天!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轰开了城门,把谅山的军火库和粮仓搬了个底朝天,临走还放了把大火,顺手又拔了沿途七八个哨所。

这两场硬仗打下来,加上平时的零星放血,法军死伤带被俘的,起码报销了三千人。

河内那边的总督府连兵源都补不齐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山区变成了黑旗军的后花园。

现在,队伍扩充到了近万人,加上谅山抢来的法国勒贝尔步枪和西澳的快枪,足足凑够了四千八百支。

人多,枪多,腰杆子硬!但梁三奇知道,这都是虚的。

最大的短板,是攻坚的家伙什。手里那四门轻型野战炮,打打土木结构的寨子还行,

真要碰上法国人用砖石水泥加固的坚固炮台、要塞,那就是给人家挠痒痒。

法军虽然想报复,手里也捏着大口径重炮,可惜拖不进山,但只要黑旗军敢大规模下平原,绝对会被轰成渣。

这就是个死结。想破局,必须得要西澳的大口径重炮。

而要重炮,就得把山洞里的矿石运出去;要运矿石,就得有个出海口!

王涛这三个人的本事,梁三奇这半年是彻底服气了。

西澳随便派出三个教官,就能把他这支残军脱胎换骨。

西澳的真正实力有多恐怖?他不敢深想,但他无比确信,这条大腿,必须死死抱住。

“司令?”见梁三奇出神,王涛又喊了一声。

梁三奇猛地回过神来,锐利地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王教官说得在理。矿石堆在黑洞里,它也下不出小石头来!换成能把法国佬轰上天的大炮,那才是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