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2/8)
夜色如墨。五千人的游击大部队在打狗港外围的荒野上悄无声息地拆分,像一把把撒出去的沙子,化作多支队伍,分头扎进了黑魆魆的内陆山林。
林大虎领着手底下三百号人,挑了条往内陆深山里钻的偏僻土路。
队伍里严禁点火把。所有人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脚底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四周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再没别的动静。
走完外围的那段开阔地,林大虎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停。”他压着嗓子下令,“就这儿,找个背风的山坳,歇了。”
陈阿狗从后面猫着腰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问:“大队长,咱怎么不连夜赶路?趁黑多走点,离鬼子近点啊。”
林大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他娘的把教官的话当耳旁风了?夜里走这种野山路,一脚踩空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再说了,黑灯瞎火的容易走散。听命令,留四个暗哨轮换,其他人抓紧时间睡觉!”
众人不敢反驳,纷纷解下装得沉甸甸的干粮袋垫在脑袋底下,和衣缩在半人高的草窝里。
山里的夜风透着股凉意,不少人兴奋得根本合不上眼,抱着怀里的步枪,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这是他们离开安全区、踏上战场的第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子里泛起一层白雾。
林大虎挨个推醒了几个还在打呼噜的汉子:“都别睡了!赶紧起来收拾家伙事,吃口东西,准备赶路!”
早饭就是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不是没有更好的干粮,而是杂粮饼子保存的最久。
大伙儿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囫囵往下咽,粗糙的饼渣刮得嗓子眼生疼。
但没人抱怨,比起以前逃荒时啃树皮吃观音土,这已经很不错了。
三百人拉成两路纵队,顺着蜿蜒的山道往夷洲南腹地深扎。
走出去一二十里地,连着路过了三个村子,全空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散落着破布鞋,院子的门板被粗暴地卸走,水缸被砸得稀巴烂,满地都是碎瓷片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老百姓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能跑的早逃难去了,跑不掉的……下场可想而知。
整整一上午,连个日本兵的鬼影子都没见着。
队伍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味。原先端着枪、猫着腰、眼观六路的新兵们,这会儿觉得胳膊酸,索性把枪大喇喇地扛在肩膀上。
有人甚至边走边扯起了闲篇。
“哎,你们说,这帮小矮子是不是听见方长官在海上的大炮响,吓得尿裤子,全缩回王八壳里了?”
“我看悬,八成是在这大山里迷路了,正搁哪儿哭爹喊娘呢!”
林大虎走在队伍最前头,听着后头的哄笑声,眉头皱了皱,却没出声制止。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把枪栓的保险给关了。
教官教的“逢林莫入、遇弯警戒”的铁律,早被这安逸的一上午抛到了脑后。
陈阿狗快走两步凑到林大虎跟前,递过水壶:“大队长,你说方长官给咱们配的这枪,跟日本人比,真有那么神?”
林大虎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冷哼道:
“西澳造的东西,你见哪样拉胯过?打狗港外头那些像山一样的铁甲舰你没瞅见?教官说了,这枪叫什么……改型连发步枪!
五发子弹压在弹仓里,不用打一枪就往枪管里塞火药。真碰上鬼子,够他们喝一壶的!”
话音刚落,山道前面猛地拐了个急弯。
林大虎刚迈过弯道,瞳孔瞬间收缩——迎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戴着大檐帽的日本兵正端着枪走过来!
两边人马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撞了个满怀,大眼瞪小眼,全都愣住了。
到底是正规军,日本兵的反应比游击队快了一些。带头的军曹怪叫一声,十几个日本兵迅速端起手里的村田二十二式步枪,连瞄准都顾不上,直接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响,一团团浓烈的白烟瞬间从日军阵型中腾起,刺鼻的黑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几颗铅弹尖啸着擦过林大虎的头皮,狠狠砸在他脚边的土块和旁边的树干上,崩起的木屑打在脸上生疼。
“敌袭!隐蔽!开火!”林大虎头皮发炸,大吼一声,顺势就地一滚,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拉栓上膛。
最先接敌的几十个游击队员虽然慌乱,但三个月挨打形成的肌肉记忆还在。他们纷纷趴下或找树干掩护,举起手里的西澳外贸版步枪,果断扣动扳机。
后面的队员也涌了上来,一时间,清脆的“啪啪”声连成一片。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且一边倒的一幕。
日本兵的村田步枪打完一发后,必须手动拉开枪栓,从腰间的牛皮弹盒里摸出一发子弹塞进去,再推上枪栓。
更要命的是,他们用的是老式黑火药,一轮齐射过后,浓密的白烟挡在他们面前,不仅呛得自己睁不开眼,还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一干二净。
反观游击队这边,西澳外贸步枪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拉栓退壳,黄澄澄的弹壳弹飞;推弹上膛,动作行云流水。他们用的是无烟火药,子弹打出去,枪口只有一团微弱的橘红色火光,视线完全不受阻碍。
五发弹仓带来的持续射速,瞬间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火力网,把日军那可怜的单发黑火药步枪压得死死的。
仅仅三轮齐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十几个日本兵连开第三枪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惨叫着全躺在了血泊里。
枪声戛然而止,山谷里只剩下硝烟散去的微风声。
林大虎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军尸体,暗红色的血顺着土沟往下流,汇成了一滩泥泞。
队伍里的人慢慢围了过来,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陈阿狗咬着牙,眼珠子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家里五口人全死在日本人手里,此刻看着仇人的尸体,他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畜生,你们也有今天!”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血腥的场面。
旁边几个没见过血的年轻后生脸色煞白。一个后生突然扔了手里的枪,捂着肚子蹲在树根底下,“哇”地一声,把早上吃下去的杂粮饼子连着酸水全吐了出来。
这就像个传染病,接着又有十几个人跟着干呕,手抖得连腰间的水壶盖都拧不开。
林大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个后生的后背上,力道不轻。
“吐!吐完拿凉水漱口!然后把你的枪给老子捡起来!”
林大虎厉声喝道,转头冲着其他人大喊。
“愣着干什么?搜身!枪支、子弹、干粮、水壶,连他们脚上的皮靴都给老子扒下来带走!尸体踢进沟里喂狼!”
这场遭遇战打得太顺了。
零伤亡全歼日军一个小分队。
这让队伍里原本就有的轻敌心思,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我还当鬼子长了三头六臂呢,闹了半天也就这点能耐!连开第三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咱们灭了,不过如此嘛!哈哈哈哈!”
“就是!咱们这枪,比他们那烧火棍强出八条街!西澳军工厂的师傅们真他娘的是神仙,造出来的家伙事太好使了!”
听着手底下人的吹嘘,林大虎心里也飘飘然起来,认定日本人不过是仗着清军软弱才敢猖狂。
教官说的那些“深入敌后九死一生”的凶险,八成是为了吓唬他们这些新兵蛋子编出来的。
队伍打扫完战场,士气高昂地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两个山头,前面的山坳里突然升起一股浓烈的黑烟。
风一吹,隐约传来了女人的凄厉尖叫声,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响和狂妄的浪笑。
林大虎脑子“嗡”的一声,眼睛瞬间充血。
他想起了自己出海打鱼被日军舰炮炸碎的亲哥,想起了那些逃难到安全区、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乡亲。
“兄弟们,前面有鬼子在祸害人!跟我上,剁了这帮畜生!”
热血直冲脑门,林大虎把教官教的战术全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没有派尖兵去摸底,没有安排两翼包抄,甚至没有观察地形。
三百个同样红了眼的汉子端着枪,顺着大路,乌泱泱地像一群发怒的野牛,直接往村子里冲。
连个最基本的散兵线都没有,全凭着一股子复仇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