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货轮停靠在墨尔本港加煤加水。
何启宽三人没有下船,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
港湾里停满了各种吨位的焊接货船和小型军舰。码头上,搬运工推着平板车运货。
这些工人头上都没有辫子,留着短发,穿着粗布短打。
他们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脸色红润,没有人挨饿受冻的样子。
岸上的街道两边,商铺开门营业,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
刘启祥看着街上的行人。
“没人收苛捐杂税,没人砸店抓人。”
“这才是人该待的地方啊!檀香山那些同乡们赚的那点血汗钱,全进了洋人的口袋。”
何启宽看着那些短发工人。清廷在檀香山的领事馆天天喊着忠君爱国,可真遇到洋人欺负华人,领事馆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里的人剪了辫子,自己造枪造炮,日子反倒过得安稳。
他现在更确定,把檀香山的华侨往西澳引,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煤炭和淡水加满,货轮离开墨尔本,沿着海岸线向西开。
在距离西澳博斯港航程还有两天的时候。何启宽把装在防水木箱里的文书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里面有檀香山洋人布防的情报、太平洋民间航线图,还有华侨被查封商铺的记录。
这些是他们换取生存机会的本钱。
邓启荫坐在旁边擦着一把左轮手枪。
“除了安置人,我们还得买枪。”
“美国人有快枪,我们社团连火铳都不够分。西澳自己能造步枪,还能造机枪。
要是能买一批运回去,社团的护卫队就能拉起来。至少能保住商铺不被地痞流氓砸了。”
刘启祥连连点头。
“檀香山那边的同乡,现在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
“如果西澳愿意接收,我们可以组织商船,分批把人运过来。
只要他们给块地,或者安排进工厂做工,同乡们就能活下来。
西澳现在到处都在建设,肯定缺人手。”
何启宽把文书放回箱子里说道。
“通商免税也很重要。”
“我们在檀香山的资金被美国人盯上了。如果能和西澳的财政厅达成协议,把资金转到这边的银行里,就能避开洋人的盘剥。
用这笔钱在这边采购物资,再运回檀香山卖,这是一条好财路。”
邓启荫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
“一路看过来,他们不缺钱,也不缺炮。”
“你们觉得咱们手里的东西,钟途能看上吗?”
何启宽想了想道:
“美国人占了夏威夷,就是卡住了太平洋中线。”
“钟途派兵占岛,说明他已经防着美国人了。
夏威夷的情报对他有用。我们带来的不仅是情报,还是整个太平洋中部的民间航线网。
西澳的军舰不能天天在外面跑,但我们的商船可以做他们的眼线。这买卖西澳不亏。”
……
两天后,货轮驶入博斯港。
船刚进港湾,三人站在甲板上,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了。
这地方比墨尔本大得多,甚至比檀香山还要繁华。
远处的造船厂方向,几个巨大的干船坞排列在海岸边。
可惜造船厂的船台边竖着高高的围挡,挡住了里面的景象。
只能看到几台巨大的电动龙门吊正在调运着什么,吊臂在空中缓缓移动。
电焊的火光不时闪烁,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港口的泊位上停着来自不同国家的商船,有英国的,有荷兰的,甚至还有美国的。
远处的军事泊位上,几艘挂着西澳旗帜的战舰静静停泊,炮管指向天空,威风凛凛。
还有更远处山头上的岸防炮台,看那规模,简直给人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岸上的铁路线直接铺到了码头边,火车头喷着白汽,拉着一节节装满煤炭和货物的车厢,呼啸着驶入仓储区。
船靠岸停稳,三人提着沉重的木箱,踏上了西澳的土地。
刘启祥激动的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城里的街道铺着平整的水泥路面,路边种着整齐的树木。
路边有学校,红砖墙,玻璃窗,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挂着“医”字牌子的医院建在街角,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医生正在往下搬药箱。
几个巨大的粮仓立在城郊方向,仓顶上还有人影走动。
街上的巡警穿着统一的制服,腰间挂着警棍和手铐,维持着马车和行人的交通秩序。
刘启祥看着一家粮油铺子,眼睛发直。铺子门大开着,伙计正在称米,柜台上居然放着一台手摇电话机,电话线从窗户拉出去,连着街边的电线杆。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檀香山的米行全被封了。”
“这里连粮仓都建在明面上,不怕人抢,也不怕官府征收。
我得找机会去他们的民政部门转转,问问这边的安置章程。
他们连电话机都装到铺子里了,这地方的富裕……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何启宽也连连感叹着,他加快了脚步。时间不等人,得赶紧把正事办了。
三人走到港务办事处。
办事处的公房里,几名办事员正在登记进港船只的货单。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澳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航线、港口和岛屿。
何启宽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好,我们从夏威夷檀香山来。”何启宽说,“代表檀香山华侨社团。”
说完后他把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拿出那份联名书信和太平洋海域情报图纸,双手递给柜台后的办事员。
“这是正式照会。”
何启宽补充道,声音变得郑重,“烦请转交中枢。我们恳请面见钟途总长,商议远洋航道庇护和华侨安置的事。
这里有夏威夷美军的布防图,还有太平洋民间航线的联络网。我们带着诚意来谈合作。”
办事员听完后神色一凛,立刻放下手里的笔。
他连忙接过书信,快速扫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又展开那张布防图纸看了两眼。
他意识到这事关外洋军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办事员立刻转身,走到一旁的手摇电话机前,抓起话筒,用力摇动手柄。电话接通后,他清晰地汇报:
“情报处吗?这里是港务办事处。有檀香山使团携带美军布防图、航线情报前来求见总长。请求即刻派员前来办事处接收全套涉密文书。”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复,办事员挂断电话,转回柜台。对着他们三人客气地说道。
“诸位先暂时在港口招待所等候消息。”
“方才已经电话通报情报处,他们会派人专程过来核验你们带来的全部文书与图纸。
上面很快便会下达接见相关答复,请各位耐心等待。”
何启宽三人郑重地点头,跟着一个工作人员走出办事处。
门外,博斯港的汽笛声连成一片。码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着货物。铁路上,火车头喷着白汽,拉着长长的车厢驶向远方。
何启宽站在办事处门口,看着远处的军港方向。那里停泊着几艘战舰,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趟跨洋的航程结束了。接下来的谈判,才是决定檀香山社团生死存亡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