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弗里曼特尔军港汽笛轰鸣。
天刚放亮,港口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军港外围不许百姓靠近,但远处山坡上,还是站了不少华工和家眷。
他们看不清舰上的人,只能看见一根根高耸的烟囱,一座座封闭炮塔,还有灰黑色的钢铁舰身。
七艘崭新的三代作战舰依次离泊。
舰体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两艘五千吨级蒸汽轮机补给舰跟在后面,吃水极深。
505号旗舰舰桥上,方海生穿着笔挺军服,手里拿着航行表。
他眼神锐利,站在一群老水兵中间也不怯。
轮机长通过舰内电话汇报道。
“主机预热完成,锅炉压力稳定。”
方海生低头看了一眼航速计划。
十六节。
他知道这不是这艘船的极限。
真要放开跑,舰队还能更快。
尤其是这批三代舰,全都换了蒸汽轮机,震动小,提速快,和旧式往复蒸汽机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军令写得清清楚楚。
紧急情况下才允许全速航行。
他没办法,这也是为了保密。
方海生把航行表合上。
“传令全编队。”
“保持十六节航速。”
“各舰间距不变,补给舰居中,护卫舰外侧警戒。”
“轮机舱每半个小时报一次主轴温度和锅炉压力。”
副官立刻应声。
“是!”
舰队缓缓驶出港湾。
岸边有人摘下帽子挥舞。
也有人只是默默看着。
他们当中许多人,当年还在矿洞里挨鞭子,在铁路上拖枕木。
如今看着这些钢铁巨舰挂着自己的旗号出海,心里很自豪。
汽笛声再次拉长。
七艘战舰,两艘补给舰,依次转向北方。
南洋方向,浪潮正起。
——
舰队一路北上,穿过印度洋东部海域,再转向巽他海峡。
方海生没有冒进。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这趟不是让他逞威风的。
每到夜间,他都会亲自上舰桥,核对星位、航速和煤耗。
遇到商船,也只是提前避开。
遇到荷兰旗号的小型炮舰,对方还没靠近,三代护卫舰已经提前开到外侧。
没有挑衅。
只是让对方看见炮塔和舰队阵型。
通常不用多久,那些小炮舰就会自己转向。
两艘新造补给舰表现得很稳。
它们虽然满载,吃水很深,可蒸汽轮机运转平顺,全程没有掉队。
轮机舱传来的数据一项项记入日志。
主轴温度。
锅炉压力。
煤耗。
淡水消耗。
舰队编队转向响应。
炮塔电机维护情况。
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枯燥,可方海生看得很仔细。
他是船厂学徒出身,知道真正的强舰不是光靠炮口吓人,而是靠一堆不起眼的数据撑起来的。
出海第七日,舰队越过爪哇以北水道,继续向西婆罗洲靠近。
也正是在这一天,巴达维亚总督府,终于收到了坤甸陷落的消息。
——
那批逃出来的人,几乎已经不成人样。
残兵、税吏、殖民官员,还有几个矿区监工,横穿雨林,走了数日才抵达最近的荷占区城镇,然后坐船直达巴达维亚。
人一进总督府大厅,就瘫坐在地上,抱着水壶不肯撒手。
巴达维亚总督脸色阴沉。
他原本以为只是又一次华人暴动。
婆罗洲这种地方,矿工闹事、土着冲突、走私商火并,不算稀奇。
可等战败经过一条条说出来,大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他们的枪……几乎没有白烟。”
一个逃回来的军官声音发抖。
“我们的横队刚列好,他们的炮就开火了。不是土炮,是速射炮。至少十门,平射,高爆弹。”
“河口堡垒第二轮就被炸塌了。”
“我们的滑膛炮一发都没来得及打出去。”
“城北阵地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根本站不住……”
大厅里一片死寂。
有人小声嘀咕道。
“他们用的是无烟发射药?”
这句话一出口,连总督都沉默了。
无烟发射药。
这不是婆罗洲雨林里的华人残部该有的东西。
他们背后是谁,已经不用多问了。
一个参谋咬牙道:“西澳。”
没有人反驳。
总督翻完战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现在坤甸丢了
如果不能夺回来,荷兰在南洋的威信将会颜面扫地。
他抬头,沉声发问。
“我们能动用的舰船还有哪些?”
底下人没敢立刻回答。
这沉默,比坏消息更让人难受。
荷兰在南洋的炮舰不少,可大多是老旧铁包木构造,用来巡河、吓唬土着、保护税站还行。
真要开去坤甸,面对无烟步枪和速射炮,恐怕连河口都靠不上。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一名海军军官才低声道:“还有三艘铆接舰。”
总督看向他。
军官硬着头皮继续。
“就是此前与西澳交换得来的那三艘。往复蒸汽机,极限航速十五节,搭载155、203毫米主炮。虽然不是最新式军舰,但已经是我们手里唯一能形成威慑的舰艇。”
有人皱眉道:“那也是西澳造的船吧!”
这话很刺耳。
可没人能否认。
总督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桌案。
“即刻补给煤弹。”
“命令三艘战舰即刻开往坤甸外海,实施海上封锁。”
“迫使华人武装撤出港口,拿回坤甸。”
命令下达。
总督明白,荷兰人必须做出反应。
否则,整个南洋都会看见他们的虚弱。
——
三艘铆接战舰连夜整备。
煤仓填满。
弹药入舱。
水兵被紧急召回。
舰上的荷兰军官们起初还带着怒气。
他们觉得坤甸守军败得太难看,也觉得一群华人武装不可能挡住他们的战舰。
可这种怒气,在一个星期后抵达卡普阿斯河口外海时,很快就冷了下去。
指挥官贝克曼中校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久久没有说话。
河口内侧,停着一支舰队。
不是几艘商船。
也不是临时拼凑的炮艇。
而是整整七艘崭新的西澳焊接战舰,外加两艘大型补给舰。
舰队驻泊得很规整。
护卫舰分列外侧,中巡和轻巡停泊在河道深水区,补给舰靠近码头,正在卸下沉重的钢件和木箱。
旗舰体型厚重,炮塔低伏而结实。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贝克曼也能判断,那艘船吨位远在己方单舰之上。
看得越久,心越沉。
全焊接舰体。
炮塔是全封闭装甲结构。
炮手、装填手、传动机构,全都藏在钢甲后面。
反观他们这三艘铆接舰,虽然也是西澳建造,放在几年前已经算先进,可此刻摆在新舰面前,竟相形见绌。
船身铆钉密布。
露天炮塔里,炮手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外。
往复蒸汽机轰隆作响,震得舰桥地板都在轻轻颤。
贝克曼身边的副官低声问:“中校,我们是否进入封锁位置?”
贝克曼没有回答。
封锁?
怎么封锁?
要封锁河口,就必须驶入对方舰炮射程。
三艘旧舰,对七艘新式焊接作战舰。
吨位不占优。
航速也不一定占优。
火炮射速不明。
装甲防护更不用说。
他们甚至连对方舰队里那几座炮塔的实际口径都看不清。
贝克曼不怕打仗。
可他不想把三艘船带进去白白送掉。
这时,望远镜视野里又出现了另一幕。
河口右侧高地上,大批华工正在打桩、开挖基坑。
有人推着独轮车运石料。
有人抬着钢筋。
有人在木架旁校准水平。
还有西澳工兵拿着图纸来回比对位置。
贝克曼慢慢吸了一口气。
不用细想也知道。
那是在修永久性重型炮台。
如果现在打不进去,再过一段时间,更不用想。
副官又问了一遍。
“中校?”
贝克曼终于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色很难看。
“派一艘船回去报告情况。”
副官一怔。
“那封锁命令……”
贝克曼看着河口内那几艘钢铁巨舰,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已经看见目标,也确认西澳舰队介入。”
“至于封锁——”
他停了停,像是把某种屈辱硬咽下去。
“在得到进一步命令前,不得靠近河口。”
这句话说完,舰桥上没人再开口。
大家都明白。
所谓不得靠近,其实就是不敢靠近。
——
一艘护卫舰很快掉头,拖着黑烟向巴达维亚方向驶去。
剩下两艘荷兰铆接舰停在外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远远盯着卡普阿斯河口。
它们既不离开,也不前进。
河口内,西澳舰队也没有理会它们。
方海生站在旗舰舰桥上,也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副官在旁边低声道:“舰长,荷兰人没敢上来。”
方海生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又不傻。”
他把望远镜放下。
“传令各舰,照原计划执行。护卫舰分班巡河,轻巡盯外海,中巡不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
副官应声离开。
方海生看着外海那两个小黑点,眼底有点遗憾。
真要打,他当然不怕。
但军令就是军令。
钟途和陈铁把他放出来,不是让他把南洋局势一炮打炸的。
这点分寸,他懂。
岸上,施工已经全面展开。
260毫米岸防炮基座的第一块模板架设完成。
工兵趴在木架上校准水平,嘴里咬着铅笔,手上全是泥灰。
华工来回运送钢筋、石料、木方和水泥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有人喊号子。
有人推车。
有人在临时码头上卸下沉重炮座钢件,铁链绷得笔直,绞盘吱呀作响。
坤甸城刚刚经历战火,可河口高地却已经像一座沸腾的工地。
叶焕廷站在高地边缘,静静望着外海方向那两艘荷舰。
黄之裳拿着记录簿走过来,身上沾着白灰。
“首座炮台基座,预计七日完工。”
“若是水泥养护顺利,十日后可以安装炮座下盘。”
“西澳工兵说,第一门260毫米炮最快半个月内能具备试射条件。”
叶焕廷点点头。
这比他预想得还快。
他看向河口内停泊的西澳战舰。
那几艘三代舰沉默地停泊在水面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观测哨尽快搭起来。”
叶焕廷吩咐身边士兵。
“荷兰两艘军舰的位置,每日早中晚三报。”
“若它们升火靠近,立刻鸣枪示警,同时报给西澳舰队。”
士兵抱拳应下。
黄之裳低声道:“城里也稳了些。华商和矿头都愿意出人修码头,粮仓那边已经重新登记。只是荷兰俘虏的安置,还得小心。”
叶焕廷“嗯”了一声。
“先隔开,别让百姓靠近。”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等炮台修起来,城里的人心会更稳。”
黄之裳明白他的意思。
城池易主,靠的是一场胜仗。
可一座城要真正稳固,还得让所有人相信,荷兰人回不来了。
而河口那几座260毫米炮台,就是最硬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