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发亮。
戴英军工兵把河上的木桥架通了。
钟途趴在三公里外的山坡草丛里,举着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两万多人的队伍开始往前挪。队伍拉得很长,大炮、辎重车、骡马混在一起。走在最前面趟路的,全是裹着头巾的印度仆从军。三四千人硬生生排开,把铁路两边的荒地全盖满了。
罗伯茨调整了战法。
他不再管两侧山林的异动,不分兵,不拔除,就这么硬推。遇到雷区,直接用仆从军当人形排雷器。这群人踩死一个,后头补上一个;倒下一片,后头再填上去一片。
残忍,且有效。大军确实在往前挺进。
钟途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蹲在身边的赵虎。
“按计划办。”
赵虎咧嘴,抓起插在地上的步枪,猫着腰钻进后面的密林。
他手底下的三千号人,早就拆成了二十几股散碎人马,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小组躲在沿途的沟壑和树圪垯里。
钟途给他们的任务只有一条:咬一口就跑。
上午九点,戴英军前锋来到一处缓坡。
领头的锡克兵一脚迈出,踢中埋在土里的绊发雷。
轰!
气浪掀翻三个人。后面的队列乱了一瞬,前排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喊卧倒。
“砰!砰!”
左侧林子里闪出两团枪火。一名骑在马背上的戴英军上尉身子一歪,腰眼上飙出血线,直接从马鞍上栽了下去。
上尉没死透,挂在马镫上惨叫。马惊了,拖着上尉撞进后面的步兵队,一蹄子踹翻了驮着加特林弹药箱的骡子。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
前后不到两分钟。
等戴英军就地架起枪往林子里打排枪时,放冷枪的十几个华工士兵早沿着反斜坡滑进了深沟,连根毛都没留下。
这种袭扰沿途没断过。
往前走五百米,路边灌木丛里砸出两颗木柄手榴弹。
再走三百米,地底冒出一声闷响,压发雷炸断了两个廓尔喀兵的腿。
过一个弯道,侧面山坡上准会来一排冷枪,专打军官和驮物资的牲口。牲口倒地,辎重散落,路面堵塞。
罗伯茨骑在马上,脸绷得下颌骨都在发酸,就是不停。他在用人命换推进速度。
中午时分,铁路绕过一个大弯。
赵虎带着两个连,小心翼翼地卧在弯道对面的半坡上。坡底下一字排开埋了六颗阔剑雷。
戴英军前锋的密集阵型跨进扇形引爆区。
“拉!”
赵虎手一劈。
六根起爆索同时拽动。
震耳欲聋的爆轰接连炸响。阔剑雷里的数百颗钢珠和碎铁片被tNt的威力横推出去。三十米宽的正面,前排的仆从军成片倒伏,血肉横飞。紧跟在后面的两个英军常备军排也没能躲过金属风暴,横七竖八躺了一路。
“打空弹仓!”
赵虎端起改装的m1871,瞄准底下的乱兵扣动扳机。
五发齐射。山坡上火舌狂喷,底下又倒下一百几十人。
打完,赵虎从地上跃起。
“撤!”
几百人拎起枪转身就跑,连头都没回。
英军追到山坡脚下,看着满地的脚印,硬是没敢再往林子里钻半步。
一下午,这种蚂蚁啃肉的袭扰让英军队形越拉越长,士气沉入谷底。各路斥候把战报递回。一天下来,戴英军死伤逼近一千。华工这边,折了十一个。
代价极小。
下午四点,戴英军前锋终于抵达盘蛇岭入口。
钟途站在盘蛇岭东侧的矮山坡上。
他面前,是长达四公里的盘蛇岭。
山不高,但铁路蜿蜒连绕六个发夹弯,两侧全是密林。
半个月前,钟途命人把这四公里路段两侧的杂草、枯枝全拢在了一起,整整齐齐码在铁轨两边。
一堆挨着一堆,堆了四公里。
看起来,就是修铁路常规清理出来的废弃柴草。正常到了极点。英军的侦察兵走过三遍,连拿刺刀去挑一挑的想法都没有。
石勇满脸抹着黑灰,蹲在钟途脚边,双手拽着一根粗壮的引火绳。
“钟哥,戴英侦察兵打旗语了。”
钟途盯着底下的铁路。
旗语打出:安全。
钟途深吸一口气。
底下那些人不知道,铁轨两侧那绵延四公里的柴草堆下,全塞满了玻璃瓶装的火油。再往下,浅浅的土层里埋着成罐的火油和成包的黑火药。
引线全部串连。
盘蛇岭的入口和出口处,分别横切了三条半尺宽的暗沟,沟里灌满火油。
只要一点,整个盘蛇岭就是一口烧死人的大灶膛。全封闭的灶膛。
前锋进来了。
五六千人。
仆从军打头,中间夹着几百名穿红军服的戴英常备军,还拖着六挺沉重的加特林机枪。
队伍在弯道里越拉越长。
第一个弯。
第二个弯。
第三个弯。
前锋队伍的脑袋快拱到第四个弯的时候,队伍尾巴刚刚迈过入口。
“钟哥?”石勇仰起头。
钟途看了一眼底下的五千多颗人头。
“发信号。”
石勇冲后头甩手。
两支红色信号弹拉着尾巴蹿上天空。
盘蛇岭两边的坡顶上,八十多个埋伏点同时拽动绳索。
入口处第一道火油沟猛地炸起火光。火头顺着枯枝窜开,高温瞬间引燃油气,两米多高的火墙拔地而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墙接连竖起,呈品字形彻底封死了入口。
出口处同一时间冒出冲天大火。
刚走到第五个弯的英军带队少校愣了一秒。前方一声闷响,火墙拦路。他大吼着拔马掉头。
一扭头,后路也全炸了。
中段的四公里铁道两侧,柴草堆底部的火药包被引燃起爆。
砰砰砰!
玻璃瓶全被炸碎,火油被爆炸气浪带着飞溅到四面八方。干枯的柴草沾火即燃。
大火从两侧一齐扑向铁路中央。
钟途只觉得一股热浪拍在脸上,烤得人发丝微卷。
浓黑色烟柱翻滚着顶上天。盘蛇岭底下的声音全变了调,骡马凄厉嘶叫,士兵哭嚎。
五六千人挤在一条着火的管子里,前后火墙封路,两边大火烤骨头。
十几个人浑身烧成了火球,不顾一切冲出火场往山坡上爬。
石勇早留了二千号人架着枪等在半坡。
扳机扣动,子弹击碎那几个火人的胸膛,把他们重新砸回火海。
一小队红衣军用湿军装蒙着脑袋,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硬顶着热浪往外冲。刚跑出二十步。
“放!”
排枪扫过,这一队人齐刷刷扑倒在滚烫的炭火上。
火油加上黑火药,烧起来温度极高。铁轨被烤得通红,粘在上面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皮肉直接和枕木烧死在一起。
火道里,加特林的弹药箱受热发生殉爆,弹头乱飞。
钟途闭上眼。
他的胃里在一阵阵往上翻。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五千个活人,在他一句话下变成了焦炭。
他把手卡着皮带边缘,死死按住腹部,逼着自己站直。
“撤!”
钟途从牙根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往北侧山路走。
石勇爬起来:“火还没透!”
“罗伯茨的主力离这儿只有三里路!”钟途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两边山头扛不住炮击,马上走!”
石勇吹响了撤退短哨。
伏击组拔腿往林子深处撤。十分钟后,戴英军的轻骑兵冲上山岗,只能看见一地脚印和几个散发着余温的弹壳。
三公里外。
罗伯茨死扣住马鞍边缘,指关节发白。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隔着这么远都刺眼。
“炮兵阵地推进!给我把炮弹全砸进两边山上!”
二十几门野战炮紧急推上前。但也只是壮胆。前面一片通红,山头被黑烟罩住,炮弹打进去只能听个响。
“第一步兵团!第四锡克团!两翼上山包抄!”
几千人背着枪拼命往山上跑。
等他们爬上坡顶,什么也没抓到。
只有脚底下一条变成炼狱的峡谷。
布朗宁骑在马上,跟在罗伯茨斜后方。他见识过华人那种土制地雷的阴毒,见识过壕沟战的无赖打法。
但这把火,他确实没料到。
一滴冷汗顺着布朗宁的鬓角滑进领口。前面那个叫钟途的男人,打仗毫无下限,不摆阵势,不搞战旗对射。他只要你死。
罗伯茨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映红的眼底透出一股骇人的死气。
“将军!”布朗宁策马上前,“前锋的五千……”
“我特么知道!”
罗伯茨的嗓音都喊劈了。
五千人步兵,配合六挺最精良的加特林机枪。就这么在一条破山沟里灰飞烟灭。
大火烧到太阳落山才熄。
第一批下沟去收尸的士兵,上来后全蹲在路边把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路基上铺满了黑黢黢的焦尸。人体脂肪被烤化,顺着石头缝往下流,黏糊糊的。
六挺加特林机枪的黄铜部件烧得变了形,枪管软塌塌地垂着。
活着爬出来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大半人皮肤重度烧损,军装和血肉融为一体,军医连刀都下不去。
夜里。罗伯茨站在盘蛇岭出口。
空气里全是焦臭的烤肉味。
布朗宁站在几步开外。
“布朗宁!”
“在!”
“过了这条沟,前面是什么?”
布朗宁来过,连地图都没看,直接回道:
“长官,前面约三十公里的平原冲积带。跑马平地。过了平原,就是铁壁峡谷。”
罗伯茨翻身上马,拽住了缰绳。
“传令全军!明早拔营!”
布朗宁没再劝。八千戴英正规军现在折了近三成,仆从军死伤近半。但罗伯茨那种表情他很熟悉。那是被彻底激怒、不要命的进攻姿态。
三十公里外,铁壁峡谷。
陈铁站在峡谷最狭窄的地段。
三千名三团士兵正扛着弹药箱往两侧悬崖的藏兵洞里塞。
陈铁从怀里摸出一块烙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死盯着外头漆黑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