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8月14日,博斯港。
运兵船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静静泊在港口。
甲板上,士兵们密密麻麻,如同蚁群涌动。
码头上,两批部队已经卸载完毕。
身着红色制服的常备军队列整齐,四人一排,踏着鼓点步入城市。
紧随其后的民团则显得杂乱无章。
有人穿着呢子外套,有人裹着羊皮坎肩,甚至有几人只穿着工装裤便登上了船。
老旧的各式步枪斜挎在肩头,队伍散漫,毫无章法。
码头栈桥上,一位军官伫立良久。
他一言未发,脸上表情未曾变动分毫。
此人名叫蒙塔古·布朗宁,上校军衔。
他是新南威尔士殖民地常备军第一步兵团团长,年仅四十二岁。
十天的海上颠簸,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疲惫。
旁人吐得昏天黑地,他却每日甲板散步,食欲不减。
他是卡林顿总督钦点的第二位将领。
第一位是佩恩。
佩恩的结局,已是整个东澳的公开秘密。
布朗宁与佩恩鲜有交集,但对那位少将的脾气却早有耳闻——嗓门洪亮,派头十足,张口闭口“三天解决战斗”。
他率领两千四百人深入西澳,最终却全军覆灭。
卡林顿总督此次改变了用人策略。
他不要夸夸其谈者,只要能打硬仗的将领。
布朗宁在新南威尔士带兵八年。
他曾与土着交锋,也在丛林匪帮的围剿中历练。
他甚至远征过新几内亚。
他没有赫赫战功,却有一条记录——从无败绩。
原因简单而纯粹:没有胜算的仗,他从不打。
码头上,一名身着蓝色海军外套的军官疾步走来。
哈里斯上校,正是“雷神号”舰长。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东澳,毕竟有军舰在这,那些华人就不敢再回博斯城,也能给这里的平民一点安慰。
他已在博斯港驻守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圈,双眼深陷。
“布朗宁上校。”哈里斯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布朗宁与他握手,目光扫过他疲惫的脸。
“威廉姆斯总督呢?”
“在总督府里,很少出门。”
哈里斯的语气有些沉重,“精神状态不太好。”
“关于佩恩的事件,你有详细报告吗?”
哈里斯从军服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递了过去。
“审问了两名逃回的士兵,能问的都问了。这份报告,您先看看。”
布朗宁接过文件,并未急于打开,反而先问:“城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今天的补给船运来了两船面粉和咸肉,暂时够用。”
哈里斯叹了口气,“之前差点酿成大祸,城里的白人平民几乎要暴动了。”
布朗宁微微点头,将报告收入口袋中。
“安排一下,我需要先去拜访威廉姆斯。”
——
总督府的客厅依旧。家具摆放如旧,墙上的画作也未曾移动。
人却变得苍老太多了。
威廉姆斯坐在沙发里,一头白发,比上任时几乎多了一倍。
他见到布朗宁进来,起身时动作略显迟缓。
“上校,您辛苦了。”
“总督阁下。”
布朗宁没有客套,径直坐下。
“佩恩少将出发前的作战计划,您这里有副本吗?”
威廉姆斯缓缓摇头。
“佩恩抵达后,只对我说了句话——管好你的平民,打仗的事无需你操心。”
“隔天他就沿着铁路带兵追击出去了。”
“他离开前,留下了多少人守城?”
“一百出头。”
一百人守一座城,主力倾巢而出追击一个刚刚大胜的对手,这种事佩恩做得出来。
“那个叫钟途的人,您见过吗?”
威廉姆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见过。他在这间屋子里,与我谈过两次话。”
“您对他有什么印象?”
威廉姆斯思索良久,最终说出了一句让布朗宁颇感意外的话:
“他不是个普通矿工。”
布朗宁没有追问,起身告辞。
——
当晚,布朗宁在军营里摊开哈里斯的报告,逐字逐句地研读。
报告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让他愈发不安。
第一条:华人武装纪律严明,进攻与撤退皆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第二条:装备手掷炸弹,数量庞大,近战时集中投掷,杀伤面广。
第三条:使用绳索牵引的地下炸弹封锁退路,埋设于谷底,一旦引爆,爆炸区内戴英军伤亡惨重。
第四条:拥有重火力与火炮,部署在高位,形成交叉火力,戴英军队列在开阔地带遭受毁灭性打击。
第五条:华人极其擅长土木作业,壕沟、掩体修筑速度奇快,工事质量不逊于正规军。
第六条:华人指挥官钟途具备极高的战术素养,整场战斗为预谋性伏击,戴英军自始至终处于被动。还有几百骑兵。
布朗宁放下报告,凝视着桌上的煤油灯。火焰跳动,映照出他深思的侧脸。
八千人。这个数字听起来气势磅礴。
但在这八千人中,真正能投入战场的红衣常备军只有两千。
剩下的六千,他已在码头亲眼所见——
有维多利亚来的牧场主,昆士兰的矿工,南澳的零散户,甚至还有十几个塔斯马尼亚的伐木工。
他们背着老旧的各式步枪,便登上了征途。
这些人,让他们排队开枪或许没问题。
但要他们顶着密集的火力与手掷炸弹,向敌阵冲锋?
布朗宁不敢赌。
佩恩已经赌过了,输得一无所有。
他重新展开随身携带的西澳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线从博斯港向东移动。
六十公里,正是佩恩失利的铁壁峡谷。
峡谷两侧高耸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铁路通道,那是天然的伏击地形。
对面的钟途,不会愚蠢到在同一个地点使用同样的战术。
但他也不会放弃地形优势。
那他会在哪里设伏?
布朗宁的手指,停在了峡谷西侧谷口的位置。
——
第二天上午,布朗宁连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全军休整两天,恢复体力,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
第二道:辎重、火炮、弹药全部卸船,按照战斗序列进行编组。
第三道:抽调二十名骑兵,沿铁路线向东侦察,严禁交火,只需用眼睛观察。
与此同时,他将六千民团重新打散编组。每五十人划为一队,并派遣三到五名常备军老兵作为骨干,加强指挥。
这项工作耗费精力巨大,争吵了一整天。
好几位民团头目表示不服,最终被布朗宁召到面前,严词训斥一番后才安静下来。
训斥时,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辱骂。
只说了一句话:“佩恩少将带着两千四百人出去,一个也没有回来。
如果你们不听从指挥,现在就可以坐船回家。”
没有人离开,他们被征召入伍时,有登记在案的。
现在回去就属于逃兵了。
两天后的傍晚,侦察骑兵归来。
带队的中尉帕克,身形瘦长,鼻尖被晒得脱了皮。
“报告长官,华人并未在峡谷内设防。”
布朗宁抬眼。“确认无误?”
“确认。峡谷口往里走了三公里,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但是——”
帕克停顿了一下,“峡谷口往外大约一公里,有一片喇叭形开阔地。
两侧是山坡,中间最宽处约八百米。华人军队在那里修筑了阵地。”
“规模如何?”
“至少三道壕沟,平行横断整个谷口正面。
壕沟前方堆筑了土胸墙,壕沟之间可见弯曲的交通壕相连。
两侧山坡高处有简易阵地,用沙袋和木桩加固过,但看不清里面部署了什么武器。”
“兵力有多少?”
“壕沟后方人影不少,我估计约有三四千人。”
布朗宁沉默片刻。
“壕沟前方的开阔地,地面有无翻动过的痕迹?”
帕克思索片刻:“这一点我没有留意,距离太远了。”
“你再带人去侦察一次。这次带上望远镜,不要只盯着人,要观察地面。
土色异常的地方,新翻过的痕迹,全部记录下来。”
帕克领命而去。
布朗宁起身走到窗前,向东方望去。夜色已深,什么也看不见。
放弃峡谷伏击,改为在谷口外打正面阵地战。
三道壕沟,两翼高地部署重火力,正面八百米。
这是要与他进行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
没有花招,没有诡计。就是挖壕沟、架枪,等你来。
布朗宁反而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能将佩恩两千四百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对手,会老老实实蹲在壕沟里等死?
但无论对方藏着什么底牌,他都只能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
8月17日清晨,东澳远征军倾巢出动。
全军以整编后的队形行进,常备军骨干穿插在民团队伍中,整体列阵向前,队伍绵延两公里之长。
十二门野战炮、十六挺重火力、四十多辆弹药和辎重大车,全部在步兵队形的掩护下推进。
民团士兵行进缓慢。
有人掉队,有人走岔了路,甚至有人嫌背包沉重,索性将干粮扔掉。
常备军的军官们骑马来回奔走,嘶声怒吼,嗓子几乎喊哑。
六十公里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两天半。
8月19日下午,布朗宁的前锋部队抵达喇叭口外围三公里处。
他翻身下马,从副官手中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一切正如帕克所言。
喇叭口正面八百米,两侧山坡收拢,地形天然狭窄。
三道壕沟横亘在正面,只看得见一道道土埂和胸墙,严丝合缝地封锁着谷口。
壕沟之间是蜿蜒的连接通道。
壕沟后方偶尔有人影晃动,但沟内具体情况,则完全无法窥探。
左右山坡看似与普通地面无异,只能隐约判断高处设有阵地。
但究竟藏了何种武器,却丝毫看不出来。
布朗宁尝试观察壕沟前方的开阔地面,可距离实在太远。
再加上地面经过仔细伪装,土色与周围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任何翻动或埋设痕迹。
想要确认是否埋有陷阱,除非抵近到百米之内,可那样等同于送死。
布朗宁放下望远镜。
“就地扎营。”
他沉声命令,“火炮留在营中,暂不必展开,待明日推进后再构筑炮位。”
身后的参谋官应了一声,策马传令。
布朗宁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了一遍。
三道壕沟,两翼阵地,约三四千人的兵力。
这是一场标准的阵地防御战。
但他心中始终不安。
钟途能全歼佩恩的部队,绝不可能只挖三道壕沟等着挨打。
这片看似平静的开阔地,十有八九藏着致命陷阱,只是他此刻无法看穿。
他收起望远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用炮轰!
十二门野战炮,集中轰击,一道壕一道壕地犁过去。
只要炮弹足够多,士兵的性命便能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