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艘登陆艇劈开浪头,蒸汽机全速轰鸣,艇首撞碎一层又一层白浪。
海风里还夹着炮台燃烧后的硝烟味。
远处,加布岛方向的黑烟仍旧没有散尽,像一根烧焦的柱子,压在阿德莱德港外的天空上。
艇舱里,上千名陆战队员挤得很紧。
有人低头检查枪栓,有人把手榴弹往胸前弹袋里又按了按。还有几个年轻兵,嘴唇发白,却死死盯着前方码头,连眼皮都不敢眨。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距离滩头六百米。
码头上,格兰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站在栈桥后方一处沙袋垒起的临时指挥位里,军帽戴着,脸上全是灰,手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登陆艇。
那一排小艇不算大,可它们冲过来的气势,像是一群贴着海面扑来的铁兽。
“开火!”
“火炮开火!”
格兰特大声下令道。
两门七十毫米野战炮率先打响。
老式架退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架吱呀乱响,黑火药浓烟一团团腾起。炮弹落在艇群前方百余米处,炸起两道低矮水花。
声响倒是不小。
可那水柱矮得可怜,连最前面的登陆艇都没晃一下。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
第二发勉强修正了方位,落在两艘登陆艇中间。水花扑进艇内,打湿了几个陆战队员,也仅此而已。
格兰特咬牙骂了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就凭这两门旧炮,拦不住海上这些东西。
可除了打,他没有别的选择。
栈桥拐角,仓库窗口,沿岸沙袋掩体后面,上千名守军端着步枪蹲守。几挺手摇加特林架在码头制高点,炮手满头大汗,双手扣着摇柄,眼睛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艇群。
他们原本以为,等敌人靠近之后,密集步枪和加特林总能把人打回海里。
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
可今日,海面上来的不是以前那些军队。
距离四百米。
所有登陆艇上的帆布盖被猛地掀开。
黑沉沉的枪身露了出来。
三十挺澳华一式重机枪,同时转向岸边。
下一瞬,枪声炸开。
“哒哒哒哒哒——”
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枪声,像一把巨大的铁刷子,狠狠扫过整片码头岸线。
无烟火药发射的七点九二毫米子弹,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倾泻而出。弹道平直,压得又狠又准。
码头上所有暴露出来的火力点——加特林阵位、沙袋顶部、仓库窗口、栈桥侧翼——几乎同一时间被锁死。
子弹打在沙袋上,沙尘扑簌簌炸开。
打在木板上,碎屑横飞,像被斧子劈碎。
打在砖墙上,砖粉一片片往下掉。
一个加特林炮手想反击,刚摇了不到三秒,胸口就被打出两团血雾,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炮架旁边。手摇柄还惯性转了半圈,人已经没了动静。
旁边的副炮手愣了一下,刚想爬过去接手,子弹就追着沙袋边缘扫来,把他压得连滚带爬缩回了墙角。
殖民军士兵端着马蒂尼-亨利一类的单发黑火药步枪想还击。
他们要蹲起,瞄准,扣扳机,再缩回去装填。
整套动作至少要几秒。
可他们刚探出半个身子,登陆艇上的重机枪便像长了眼一样,把沙袋顶端打得尘土飞扬。有人刚把枪口架出去,手臂便中弹,惨叫着滚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黑火药。
殖民军每开一枪,一团白灰色浓烟就从枪口冒出来,把位置暴露得清清楚楚。
陆战队机枪手几乎不用多想,枪口一摆,立刻朝那片烟雾集中扫射。
一处仓库窗口后,三个守军刚开完第一轮枪,浓烟还没散,机枪弹已经钻进窗框,把木框打得稀烂。一个士兵额头中弹,整个人向后栽倒,撞翻了半箱弹药。
没有还手余地。
这不是交战。
这是压制。
格兰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士兵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在地上,根本抬不起头。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这是什么枪?”
他喃喃了一句,随即又失声吼道:“这绝不是加特林!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人回答他。
旁边的副官趴在沙袋后面,连头都不敢露,只能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往下缩。
距离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登陆艇冲上浅滩,艇底擦着沙石发出刺耳的刮响。
“下艇!”
喊声从最前面的艇上传开。
三十艘登陆艇依次触滩,艇首跳板轰然砸落。
上千名陆战队员涌出艇舱,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冲向岸边。海水溅在他们裤腿上,泥沙黏在军靴底,可队形没有乱。
陆战一团团长周凛第一个跳下跳板。
他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动作极快,猫着腰往前冲了几十米后,翻身扑到滩头一块礁石后面。
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打在后面的船板上。
周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扭头朝左右大喊:
“一营左翼!”
“二营右翼!”
“三营中路推进!”
“机枪组,前面那排木桩后头,架起来!快!”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营连属轻重机枪分队扛着家伙冲上滩头,在礁石、木桩、废弃渔船和翻倒的货箱后面就地架枪。
重机枪压在后,轻机枪跟着班组往前挪。
三十秒不到,第二层陆上火力已经搭起来。
艇上的机枪换了几次弹链还在扫,但已经基本过热。岸上的机枪开始接替着压。
弹雨没有断过一秒。
英军被压制得几乎没有反击之力,只能偶尔从缝隙里露头,胡乱开上一两枪。那些加特林更惨,笨重,转向慢,位置又高,一露出来就成了活靶子。
有一挺加特林好不容易被两个士兵推到木箱后面,刚摇响半圈,一发掷弹筒榴弹便在旁边炸开,把炮架和人一块掀翻。
一营长秦峰带着三个连散开阵型,班组交替跃进。
前面一组卧倒射击压制,后面一组借掩护前冲二十米,再卧倒,再压制,再跃进。
他们早不是旧军队那种排着密集队形往前送死的打法。
这是钟途和陈铁反复训出来的办法。
人散开,火力不断,互相遮护。
远了用枪压,近了用手榴弹炸,炸完立刻冲。
一个动作,一个距离,一次停顿,都在训练场上练过几百遍。
平日里不少人骂过苦,可真到了这时候,才知道那些苦没有白吃。
迫击炮分队紧跟着上了岸。
六十毫米迫击炮、八十二毫米迫击炮,被炮手们扛到滩头后方五十米处一块较平的地面上。三脚架支开,炮管竖起,弹药手一箱箱搬弹。
炮兵观测员趴在前沿,举着小旗和测距镜,眼睛不离敌方火力点。
“方位零三五!”
“距离三百二!”
“左修半格!”
“放!”
第一发迫击炮弹划过弧线,落在码头左侧那两门七十毫米野战炮阵位上。
轰——
爆炸掀翻沙袋,旁边几个炮手被炸死。
“再来!”
第二发紧跟着砸下,正中炮位。
两名炮手被掀飞出三米远,一门野战炮的轮架当场崩裂,另一门炮的炮管被炸歪,斜斜插在沙土里。
那两门野战炮,彻底报废。
迫击炮随后开始逐个敲点。
仓库东侧的沙袋工事——轰。
栈桥尽头的火力卡点——轰。
码头西侧乡间小路口的一处临时胸墙——轰。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有一个火力点或据点被摧毁。
格兰特越看越心凉。
如果说重机枪让他的士兵抬不起头,那么迫击炮就是在一点点拆掉他们能藏身的地方。
这仗,还特么让他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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