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安静了下来。
林文舟握着舵轮的手紧了紧。
陈铁冷冷看着对面,低声说了一句:“嚣张得很。”
钟途一言不发。
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那艘七千吨铁甲舰的甲板上,水兵已经进入炮位。305毫米架退式主炮炮管粗壮,带着旧式钢铁的迟钝和笨重,正缓缓指向西澳编队方向。
四千吨巡洋舰紧跟在后面,侧舷炮门打开。
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确实准备开火。
钟途心里快速推了一遍。
他原本的计划,是绕过阿尔巴尼。
这里有戴英基地,有戴英军舰。先动手,就等于把东澳战争直接升级成与戴英帝国的正面冲突。
能避则避。
先打东澳海军,拿下制海权,再一步步处理其他麻烦。这才是最稳的办法。
可现在,对面摆明不给路。
如果他退,东澳会认为西澳怕了,戴英也会认为西澳不敢碰帝国旗帜。接下来每一个港口、每一条航道,都会有人学着拦。
这一仗,反而不得不打。
不打,后面更难。
钟途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开口。
“回旗语。”
通信兵立刻举旗待命。
钟途一字一句说道:“告诉他,我们无意与大不列颠帝国交战。请贵舰让出航道,各行其路。”
旗语打出去。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坎伯兰号回旗。
“拒绝。”
“帝国命令不可违抗。”
“贵方立即返航,否则后果自负。”
通信兵翻译完,舰桥上的空气一下冷了下来。
钟途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他不再看对面的旗语。
“陈铁。”
陈铁站直。
“在。”
钟途声音冷冽,却清清楚楚落进舰桥每个人耳中。
“干掉他们。”
陈铁眼神炙热,转身大步下令。
“全舰队全速机动!”
“抢t字阵位!”
“转向侧舷对敌,边打边拉距离!”
“各舰炮位,准备开火!”
林文舟复述命令下达。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锅炉房里,司炉工抡起铁锹,煤块一铲接一铲送进炉膛。火光映红了满是汗水的脸。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抬,管道里传来呜呜的低鸣。
炮塔内,装填手推弹入膛,炮手贴着瞄准具,炮术长盯着测距数据,嗓子喊得沙哑。
十四条战舰几乎在同一时刻提速。
西澳编队向右前方斜切机动,舰首破浪,抢占t字头。舰体侧舷逐渐展开,密密麻麻的炮口对准了两艘戴英军舰。
坎伯兰号舰桥上,霍华德脸色骤变。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还要再扯皮几轮。
毕竟那是大不列颠帝国的旗帜。
可西澳舰队没有迟疑。
对方直接摆出了交战姿态。
“加速,快加速!转舵!转舵!”
霍华德厉声吼道:“维持侧舷对敌!主炮准备!”
坎伯兰号笨重的舰体开始加速、转向。
七千吨铁甲舰吃水深、转向半径极大,动作迟缓又吃力。
它慢了半拍。
而这半拍,在新旧海军技术差距面前,已经足够致命。
几乎就在西澳舰队阵型展开的瞬间,501号中巡率先开火。
硝化棉无烟发射药爆发。
炮口只有一瞬刺目的白光,几乎看不见旧式火炮那种浓重黑烟。
前后两座双联装230毫米主炮同时怒吼。
四发半穿甲弹呼啸出膛,撕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砸向坎伯兰号。
首轮是校射。
受海面风浪颠簸影响,四发炮弹全部打偏,在坎伯兰号四周炸开十余米高的白色水柱。
霍华德刚松了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吃惊对方炮弹的爆炸威力。下一瞬,501号六门120毫米速射副炮已经开始泼洒火力。
副炮用定装一体式弹药,装填速度远快于主炮。
管退炮身一退一进,炮口连续闪光。
一轮六发炮弹飞出,其中一发砸中坎伯兰号露天甲板。
tNt高爆弹炸开,破片横扫炮位。两名英军水兵连惨叫都没叫全,便被掀翻在地。旁边几人慌忙卧倒,脸上全是木屑和血。
紧随其后,502号中巡、四艘三千吨级轻巡同步开火。
230毫米、203毫米主炮首轮全部校射未命中。
大口径炮弹在英舰周围炸出一道道水柱,炮术官飞快修正射击诸元。
与此同时,所有120毫米副炮一轮接一轮持续速射,炮弹像铁雨一样扫过海面,零星命中坎伯兰号上层建筑和甲板,不断杀伤、压制英军炮位人员。
另一边,八艘护卫舰没有去啃七千吨的坎伯兰号,而是全部调转炮口,死死咬住四千吨巡洋舰“巴瑟斯特”号。
八艘护卫舰,每艘两座双联155毫米主炮。
合计三十二门155毫米主炮。
再加上副炮,火力密度压得巴瑟斯特号几乎抬不起头。
首轮校射过后,155毫米半穿甲榴弹接连砸落。侧舷装甲被击穿,舱室进水,甲板燃起大火。英军水兵拖着伤员到处奔跑,军官挥着手枪大吼,却根本压不住混乱。
这一刻,阿尔巴尼外海像是被撕开了一层铁幕。
西澳舰队数十门大口径主炮不断校射修正,数十门速射副炮高频泼水压制。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炮弹尖啸不断。
西澳这边炮声清脆,硝烟极少。
戴英两舰一开炮,就是一团团浓密呛人的黑火药浓烟。烟雾笼罩舰体,连他们自己的炮手都被呛得睁不开眼。还好很快就被海面的风吹散,要不然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管退炮的射速,是架退炮的两到三倍。
硝化棉发射药的初速、tNt炸药的威力,更是全面碾压黑火药。
第一轮对射结束,西澳舰队借着机动优势,已经把交战距离悄悄拉开到四点五公里。
霍华德终于等到坎伯兰号305毫米架退主炮完成装填。
“开火!”
两座老式双联主炮发出沉闷轰鸣。
黑火药炸开的浓烟瞬间吞没炮位,炮弹越过海面,落向西澳编队。
可四点五公里距离,对这些老式架退炮来说精准度已经相当吃力。弹道弯曲,散布明显,几发炮弹全落在西澳编队前方海面,没有一发命中。
霍华德脸色铁青。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还在拉开距离。
混战之中,被八艘护卫舰围攻的巴瑟斯特号拼死反击。它瞄准距离最近的一艘1500吨级护卫舰,打出一发152毫米黑火药炮弹。
那发炮弹裹着黑烟,竟然运气极好地命中了该舰侧舷。
一声沉闷巨响。
炮弹砸在哈维硬化装甲上,炸出一片黑灰,只留下一个浅坑,崩飞几块油漆和外层碎片。
舰体内部毫发无损。
那艘护卫舰甚至没有减速,继续维持队形开火。
502号舰桥上,方海生举着望远镜,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嗤笑一声。
“就这?”
“挠痒痒都不够。”
旁边炮术长咧嘴笑了一下。
方海生把望远镜往下一压,声音陡然拔高。
“别看热闹!”
“集中火力,继续压制坎伯兰号!”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新船新炮!”
502号中巡再次开火。
大口径炮弹在空中拖出看不见的死亡弧线,砸向坎伯兰号周围。
西澳舰队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
主炮完成第三轮射击,依旧以修正弹道为主。少数炮弹擦过英舰舷侧,带起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副炮则毫不停歇,持续扫射甲板和上层建筑。
又是一轮猛烈交火。
距离被进一步拉开到五公里。
五公里上,英舰黑火药炮弹偏差越来越大。坎伯兰号打出的炮弹,大多落在西澳舰队前后左右,炸起一串徒劳水花。
霍华德站在舰桥上,眼睁睁看着巴瑟斯特号在密集炮火下不断中弹、起火、倾斜。
那艘四千吨巡洋舰已经快撑不住了。
它的前甲板被155毫米炮弹掀开,侧舷有三个破口正在进水。烟囱被打歪,舰桥半边坍塌,桅杆上挂着的信号旗被火焰舔得只剩几块黑布。
又数轮炮击过后,巴瑟斯特号水线被接连击穿。
一发155毫米半穿甲弹命中锅炉舱。
剧烈爆炸撕裂高压蒸汽管道,滚烫蒸汽像白色恶鬼一样吞噬大半轮机舱。里面的水兵连逃都来不及逃,惨叫声被蒸汽喷涌声彻底盖住。
大火从舰底一路烧上甲板。
舰体快速侧倾。
剩下的英军水兵开始不顾命令往海里跳。
四千吨的巴瑟斯特号,率先在烈焰之中沉入大海。
霍华德亲眼看着僚舰覆灭,脸色惨白。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西澳舰队不是一群会开船的苦力。
这是一支真正的新式舰队。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炮,他们的船,他们的战术,都比自己手里的旧货高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