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二月。
南非的战报已经不怎么新鲜了。英军十万人铺在南非内陆,像一头牛陷进烂泥塘——前蹄拔出来,后蹄又陷下去。金牛国那帮农夫把游击战打出了花,电报线剪得英军通讯官想上吊,补给车队一周烧三回,卡其布军服堆在伤兵船里往伦蹲运。
伦蹲议会天天吵。征兵令下了第四道。煤价涨了三成。码头工人罢工两回。
皇家海军的大舰全堵在开普敦和好望角,护着运兵船和粮船。印度洋上的巡防舰队被抽走大半。南太平洋?没人管。
博斯城往北一百六十五公里,弗里曼特尔行政厅。
二月初七,上午八点整。
钟途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南澳大陆全图,图纸边角压着南非最新密报。左手边坐着苏文轩、李书堂,右手边是林铁柱、陈铁、石勇。马刀靠着门框站,周彪、赵虎坐在末座。房间不大,十来个人挤得满当当,桌上放了一排搪瓷茶缸。
众人都看着钟途,没人寒暄。
“开始吧。”钟途抬手,点了李书堂。“民政先说。”
李书堂翻开册子。
“去年七月人口破百万。之后移民船没停过,南洋、天朝沿海、吕宋、安南,各路华人听见风声往这边涌。截至上月底,西澳在册人口一百三十万零四千。”
他顿了顿。“其中博斯城及周边城镇四十二万,内陆矿区、工厂、农垦区合计八十八万。青壮男丁约四十六万,扣除工厂、矿山、农牧不可抽调人员,理论可征兵源仍有余裕。眼下各部队兵员已满编,后备兵源充足。”
“粮食呢?”钟途问。
“河谷耕地已扩到五百二十万亩,去年秋收存粮足够全军吃两年半。牧场那边牛羊存栏数翻了一番,罐头厂日夜不停,军粮罐头库存八十七万箱。”
钟途点头,很满意。转向苏文轩。
苏文轩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指头点着数字,念道。
“金矿产出全部封存,黄金储备115吨。去年下半年对外贸易顺差八十万英镑,主要靠出口民用焊接货轮、轻工产品和农产品。”
他翻了一页。“战备物资这块——七点九二步枪弹库存四千二百万发,月产能维持在六百万发以上。手枪弹库存三百万发。tNt炸药储备一千八百吨,月产稳定在六百吨。硝化棉发射药储备九百吨,月产一百二十吨。手榴弹三十万枚。地雷五万三千颗。”
赵虎在末座听到这串数字,牙花子都咧开了。
苏文轩继续:“炮弹方面,八十五毫米高爆弹十五万发,一百二十毫米高爆弹八万八千发,一五五毫米各型弹药五万两千发等。被服、军靴、帐篷、医药、绷带、碘酒,全部按五万人三年消耗量备足。”
他合上账本。“一句话——打得起,也耗得起。”
钟途颔首,目光转向林铁柱。
林铁柱不惯说长话,可今天该说的多。他清了清嗓子,粗嗓门压低了几分。
“先说电厂。博斯城旧发电机组全拆了,换成蒸汽轮机带的大功率发电机。弗里曼特尔起了两座大电站,每座四台机组并联,单座能顶一万千瓦。两座联起来跑,同时喂两台大电弧炉不喘气。大炉停下来的话,四台小炉全开也够用。”
他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大电弧炉,四十五分钟出一炉钢。装甲钢、炮管钢,全靠它。小炉二十二分钟一炉,齿轮钢、枪管钢、弹簧钢。剩下的电供船厂、焊机、车床、工厂照明,绑在一块儿也吃得消。”
“原来那几座平炉和转炉,加了大功率鼓风机,出钢效率比去年快了两成。”
钟途问:“卡车呢?”
林铁柱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锅驼机牵引卡车,去年十月投产,到现在四个月出了一百一十七辆。跑过路试的九十八辆,全是军用型,拖炮、拉弹药、运粮,一辆顶八匹骡子。不投民用,全编进东征序列。”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船用蒸汽轮机、辅机、舰载发电机、电动炮塔的电机跟自动供弹机,样机全出来了,试过,没毛病。但这些是给新船用的。现有战舰那套三胀机,打东澳够使,不折腾换装。”
钟途说:“不换。打完仗再说。”
林铁柱点头坐下。
石勇站起来,人高马大,在这屋里像根柱子。
“甲种师满编一万六千二百人,全员到位。三三制编成,班排连营团旅师,五级火力网去年九月拉通,十月开始全师联合演练,到现在练了四个整月。”
他掰着指头数。“步炮协同打过十四次实弹。战壕攻防、城镇攻坚、强渡河流,轮着练。八十五野战炮营、一二零迫击炮营、一五五榴弹炮营,三级炮火覆盖的时间差,炮兵连长闭着眼睛都能报坐标。”
赵虎在后头插了一嘴:“新兵矿工那批,白刃格斗也练出来了。上个月考核,拼刺刀淘汰率降到百分之四。”
石勇没回头,接着说:“周彪骑兵一团一千人也练出来了,配属甲种师出征。二团留守本土巡防。”
周彪抱着胳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最后是陈铁。
他没带本子,所有数字装在脑子里。
“海军先说舰。主战序列——五千吨中巡两艘,五零一、五零二,林文舟和方海生各领一条。三千吨轻巡五艘,一千五百吨护卫舰十艘。全焊接,全试航通过,全体舰员共计四千八百人,枪炮、轮机、损管,各岗位至少轮训轮岗过三遍。”
“辅助舰四艘。两艘四千吨级综合补给舰,两艘四千吨级两栖登陆舰,上月海试完毕。”
“运输船二十艘。百吨级重型冲滩艇二十艘,能把火炮和卡车直接送上滩头。小型登陆艇三百条,自己跑不了远洋,靠运输船和两栖舰拖过去。到了近岸解缆,自己冲滩。”
他吸了口气。“陆战队乙种师,两旅制,一万零八百人。抢滩登陆练了半年,夜间、雨天、大浪,都练过。打法也定了——陆战队第一梯队上岸,清滩头,架工事,建防线。第二梯队运重装备、火炮、卡车上岸。滩头站稳之后,甲种师、骑兵团跟进,往纵深推。”
屋里安静了一阵。
所有该报的数,都报完了。
钟途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凉了,味儿涩。
“苏文轩,你再算一笔账。东澳那边什么底子?”
苏文轩不用翻本子。“马刀的人摸过了。东澳五大殖民地陆军号称五万,实际能拉出来打的不超过三万五。装备马蒂尼单发步枪、老式架退炮,手榴弹是黑火药的,又大又笨。海军是万国杂牌旧舰,戴英退役铁甲舰四艘、法德俄二手船二十多条,水兵一半是渔民现拉的。五个殖民地各管一摊,指挥权不一定能统一,弹药标准不一样,海陆后勤各走各的。”
马刀在门口补了一句:“他们内部又吵起来了。新南威尔士想当老大,维多利亚不服。昆士兰嫌分摊的军费太多,南澳和塔斯马尼亚干脆躺平等死。”
钟途把茶缸放下。
“约翰牛十万人陷在南非,南太平洋没有主力舰队。东澳五家扯皮,打不成一个拳头。我们兵精粮足,海军碾压,陆军代差一整代。”
他站起来,手掌按在地图上,从博斯港划向东方海岸线。
“那就可以准备开始了。”
没人反对。
钟途转向李书堂。“但开战要有名头。出师无名,传出去难听。书堂,你来拟檄文。”
李书堂早有准备。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拟了个底稿。核心三条——第一,东澳殖民地二十年来残害华工,鞭打、克扣、血腥镇压、草菅人命,罪行累累,有据可查。第二,西澳华人政府多次照会东澳总督,要求善待华工,均遭漠视。第三,要求东澳15天内释放所有华工。否则西澳定会出兵解救同胞、惩戒暴行,非侵略战争。”
苏文轩接话:“檄文发出去,东澳总督会答应释放华工?”
李书堂摇头,笑了一下。“不会。那帮人骨子里看不起华人,收到檄文只会当笑话。总督若回一封傲慢的拒函——那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赵虎听明白了,一拍大腿:“他不答应,咱就名正言顺揍他。”
钟途看了李书堂一眼。“写得硬气些。用词不必客气,但要讲道理。传出去让全世界的华人看了,知道我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李书堂点头。“三天之内定稿。”
“那好,就这样子,3天后把檄文发往新加坡的戴英电报局。让他们转发东澳并扩散全世界。现在各自准备,时间一到,准时发兵,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