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夜,弗里曼特尔行政厅的电报房里,三台电报机同时运转,严禁使用电话传达。
发报员是马刀亲自挑选的人,全是跟了钟途五年以上的老底子。为保证指令安全不外泄,采用三层自编加密密码下发备战指令,规避外人破译监听,电报下发至十七个核心节点,各部门接收、传达动员。
电报直达十七个关键节点:博斯城民政厅、财政厅、各矿区调度站、内陆三镇行政所、弗里曼特尔重工各厂区、两处造船厂、以及深山里几座不挂牌的军营。
收到指令后,各部门按层级向下传达动员,内陆、矿区、军营全面公开备战;仅博斯通商口岸严格对外保密。
没有通告,没有布告栏,没有盖红章的纸质公文。
消息传出后,最先炸锅的是矿区。
博斯城东南方向一百六十公里的铁石岭矿场,矿工老郑头收工回窝棚,刚把矿灯挂上铁钩,隔壁铺的刘三就凑过来。
“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刘三压低嗓门:“上头要动了。”
老郑头手一顿。他今年四十七,脸上的皱纹比矿道还深。六年前从广府被骗上船,到了这片鬼地方挖矿。白人监工拿皮鞭抽,拿铁棍打,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死了人往矿渣堆里一埋,连个名字都不留。
他是钟途最早那批人。亲眼看着钟途从一个工头,把十五万条烂命从泥里捞出来。
“往哪动?”
刘三伸手往东一指。
老郑头没说话,坐在铺板上,半天没动弹。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长疤——那是当年白人监工用铁锹劈的,骨头都露出来过。
“明天我多干两车。”
这是他的回答。
铁石岭矿场五千多号人,一夜之间,矿道里的矿灯就没灭过。没人下命令加班,矿工们自己排了夜班。矿车从天黑拉到天亮,煤堆和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丘,等着运矿的蒸汽火车一趟接一趟往弗里曼特尔拉。
隔壁沧源金矿、南岭铜矿、柳溪煤矿,情形一模一样。
矿工们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歇下来喝水的间隙,总有人低声讲起当年的事。
“我来的时候坐的那条船,底舱塞了三百人,死了四十多个,尸体直接推下海。”
“我被卖了三次。第一次在新加坡码头,第二次在巴达维亚,第三次才到这里。”
“老子背上的鞭痕到现在一到阴天就痒。”
说完这些话,没人再接腔。
都不用多说了。活干起来就是了。
博斯城的动静更隐蔽,也更精细。
作为西澳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这座城里常年有三四百个洋商驻留,南洋来的货船水手也不少。李书堂接到密电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员民众,而是重新核查了外商活动区的边界。
码头到仓库区,仓库区到商贸街,这一条线是洋人能走的。再往里,城区腹地、民居街巷、工坊作坊——闲人免进。这规矩早就有了,现在只是查得更勤。
但博斯城里住了三万多华人,消息在自己人中间流转起来,拦不住。
茶馆里,摆摊的老陈头一边给客人倒茶,一边跟熟客嘀咕:“我听说当年修铁路的那批人,全都去报名了,没一个落下的。”
客人嘬了口茶:“报什么名?”
老陈头翻了个白眼:“你装。”
客人笑了笑,没再问。两个人心知肚明。
街面上该卖菜的卖菜,该打铁的打铁,市面秩序一切如常。偶尔有洋商走过来问价,摊贩们笑脸迎上去,报价、讨价、找零,跟平常没有两样。
但洋商一走,摊贩的眼神就变了。
有个卖布的中年妇人把洋商送走之后,回头跟邻摊的豆腐老板说了句:“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年种的五十亩地,公粮交上去后,再捐五百斤,让战士们多吃点,打死那帮白鬼。”
豆腐老板愣了下:“你家六口人,留这么少够吃?”
妇人把布匹叠好,声音不大:“我们当家的说了,前线的兵吃饱了才有力气,才能打胜仗,这样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被白鬼欺负了,值。”
豆腐老板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磨豆子。磨盘转得比往常快了些。
鹰岬镇离博斯城四十公里,再往东北走十几公里是柳溪镇,东南走十几公里是红谷镇。这三个镇子深处内陆,没有洋人,没有商船,消息到了这里就不用遮掩了。
鹰岬镇的镇公所里,行政员把电报内容一念,底下二百多号人挤在院子里,一下子就嚷开了。
“打!该打了!”
“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东边那帮白鬼占着那么大的地方,凭什么不能是我们的?听上面说那边还有很多同胞在受压迫呢。”
行政员连拍了三次桌子才压住声音:“吵什么吵!上头说了,该种地的种地,该交粮的交粮。你们把地里的活干好了,就是最大的支持。谁要是趁机囤粮抬价,发战争财——自己掂量掂量。”
没人敢囤,也没人会囤。不是怕处罚。是丢不起这个人。
镇上铁匠铺的老赵,当天下午就把铺子里四套新打的农具和两箱铁钉送到了镇公所,说给前线用。行政员说前线用不着农具,老赵急了:“铁钉总用得着吧?修工事、搭营房、钉弹药箱,哪样不要铁钉?”
行政员没再推辞,登记造册,开了收据。
红谷镇更直接。镇上牧民听说要征集驼马骡队,第二天一早,镇口就拴了一排骡马,旁边站着十几个赶牲口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黑瘦老汉,赶着三头骡子,身上背着鞭子和草料袋。
“钱照给,一分不少。”行政员强调。
老汉摆摆手:“给,你们给。但骡子我自己赶,你们不懂牲口脾气。”
行政员犹豫了一下,记下了名字。
弗里曼特尔不用藏着掖着。
这座军港本身就是禁区。一百六十五公里的铁路把它和博斯城连起来,沿途设了三道检查站,没有通行令的人走不进来。
林铁柱把三大厂区的排班表全部改成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炼钢厂那边,吴冶山盯着电弧炉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电弧炉投产后,特种钢的产量翻了一番,但军工那头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炮管用钢、装甲板、弹壳用铜——吴冶山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化工厂区,沈钦安的tNt生产线开到了极限产能。月产六百吨不够,他把实验用的两条小线也改成了量产线,硬生生把产量往上顶。硝化棉无烟药那边同步增产,发射药囤了满满三个库房,弹药厂那头日夜不停地压装子弹和炮弹。
造船厂最热闹。鲍尔把所有船台全部排满:一号、二号大船台上,四千吨级登陆舰和补给舰的龙骨已经铺完,肋骨正在往上焊;博斯造船厂那边,小型冲滩登陆艇按流水线的方式开工,一个船台同时并排造十几条。焊接工艺成熟,船壳焊完往水里一推就是,后期再加装小型蒸汽机就完成了。半个月一批,到八月已经下水了一批,二十多条登陆艇整整齐齐泊在弗里曼特尔近海的隐蔽港湾里。
每到入夜,那片港湾就成了陈铁的地盘。
海军陆战队的弟兄们穿着湿透的作训服,扛着步枪,从登陆艇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浪往岸上冲。滩头架着空包弹打的机枪,沈钦安刚研发出的曳光弹不时从头顶掠过,炮兵在后方放空响,模拟真实抢滩火力。
陈铁自己站在第一艘登陆艇的船头。
他站在那喊着口号,做着动员。看着弟兄们一批一批往岸上冲。冲上去了站住脚的,好样的。没站住被浪打回来的,爬起来再冲。
练到后半夜,陈铁才让部队收操。士兵们浑身湿透,脚上全是沙子和盐渍,三五成群坐在沙滩上啃干粮。
有个新兵问老班长:“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老班长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该走的时候自然走。把你那个匍匐前进的姿势练好了再问。”
新兵不吭声了,低头啃馒头。
深山里那几座军营,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架势。
甲种师的新兵从各地汇集过来,矿工和矿工子弟占了大半。这批人不用教吃苦——他们一直从事矿山劳作,背过矿石推过矿车,体力和耐力都是现成的。缺的是纪律、战术和武器操作。
赵虎亲自带操练。他的办法简单粗暴:跑不动的跑到能跑为止,打不准的打到能打为止,挖不好战壕的填回去重挖。
白刃格斗科目是钟途特意加的。赵虎理解这个意思——子弹有打完的时候,刺刀永远不会没子弹。
骑兵团那边,周彪把马匹分成两拨,一拨跟他走,一拨留守。他带着自己的骑兵在灌木丛和荒原里跑野路,练长途奔袭和侧翼包抄。东澳内陆的地形他研究过了,没有成型公路,全靠骑兵的腿和马的蹄子。
苏文轩那边也没闲着。
钟途授意,他通过杜克洛和亨德森的商船网络,以“移民暴增、物资紧缺”为由,加大了粮食和医疗物资的海外采购量。每月五万移民涌入是实打实的,采购量跟着涨,账面上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货到博斯港,民用物资留一部分维持市面,大头直接装火车拉往弗里曼特尔。分区域建好的战备仓库一座接一座封存,弹药、粮食、被服、医药,按编制分配标注,流水账清清楚楚。
苏文轩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句备注:按当前消耗速度,现有储备支撑全军作战十四个月。
他把这个数字报给了钟途。
钟途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继续。”
钟途理解苏文轩做的这个报表是对的。但是他忘了,战争期间什么事都能发生,物资被毁、消耗过量等等,纸面上的数字永远是纸面上的。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钟途独自走到弗里曼特尔军港的防波堤尽头。
港湾里泊着十几条军舰,桅杆上的信号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远处船厂方向传来焊枪的嗤嗤声和钢板撞击的闷响,混着海风吹过来。
更远的地方,矿区方向,铁路上运矿的火车鸣笛声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整个弗里曼特尔的天际线上,烟囱林立,炉火通明。再往南,博斯城的灯光隐约可见。再往内陆,是看不到的矿山、小镇、农田。
近百万人。
这近百万人里的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同一个方向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