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向前。
寒冬已至，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同时也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日子。
少年穿着厚实冬衣，踩过积雪，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凛冽冬风中。他向前走出几步，回头看向屋门前的小女孩。
“小瑶，我先去帮忙，待会让娘带着你来。”
“哥哥！”
小女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却没让少年改变主意。
少年已经走远，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黑犬，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那间草屋，叫了两声，像在回应。
等蚩里赶到村中央，父亲与几位叔伯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搬柴，有人抬桌，他站在旁边，一时竟不知道先帮哪一处。
而黑犬却自在得很，摇了摇尾巴，跑进不远处的狗群里。
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伸来，将蚩里整个人抱了起来。
“广源，放我下来。”
蚩里面色一红，觉得有些丢面子，挣扎了两下，怒声急道。
魁梧少年朝远处看了一眼，坏笑着松开手。
而蚩里刚落地，便转身挥拳，广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向后一跳，躲开后又凑了回来，抬手搭住他的肩膀，嘲笑道：
“放心吧，阿鱼没看着你。”
“放屁！”
蚩里瞪着他，脸却更红了，瞧见这一幕，广源笑得愈发放肆，但他仍强憋着，不敢笑的太过，
“行了行了，你看蚩叔都与阿鱼她爹凑到一处干活了。就你那点心思，还以为没人知道？”
蚩里红着脸，像是憋着气无处发泄，肩膀一顶，将广源搭在他肩上的手臂震飞。
“你看！你又急！”
广源连退两步，喊道：
“今日村里来了位佛门大师，你再这样，我便请大师替你剃度！”
等不到广源说完，蚩里已经扑了上来。
广源更是反应迅速，转身跑开。
两人一追一逃，一笑一怒，踩得积雪四散，笑骂声沿着村道传开。
可两人没跑多远，一道魁梧身影便横在前方，两只大手探出，如同抓鸡崽般将他们一边一个提了起来，
“都给老子安分些！”再闹，就把你们扒光了扔雪里！”
两名少年顿时老实下来，却又不约而同地抬眼，朝男子身后望去。
那里，站着一名比他们稍高些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神情安静，似是注意到了两个少年的目光，他淡淡微笑，朝着两人点点头。
“阿弥陀佛。”
两名少年被魁梧男子带走了，无智周围又恢复了安静，他望着远处热闹喧嚣的人群，轻声念诵佛经。
虽然秦施主被云隐宗的人带走了，可自己的游历之路还要继续。
无智脱下了袈裟，重新换回朴素单薄的僧衣。
他缓缓垂眸，素白的大地上，升起了炽热火焰，忙碌的人影围着火光来往，笑声不时传进耳中。
......
......
“小姐，今年这些宴会，您又一个都不去吗？”
案前，小婵整理着一叠邀约帖，有些发愁。
“嗯。”
皇甫曦月淡淡应了一声。于她而言，这些宴会大多不过是相互附和、往来应酬，她既不喜欢，也不愿勉强自己。
小婵小心收起邀约贴，打开其中一个，看着帖子上的名字，心中暗暗感到可惜。
送出邀约贴的这些人，可都是王城中的世家大族子弟，小姐一直不肯露面，在商会中的声望，怕是又要被皇甫绮柔压过去。
皇甫绮柔只是支脉出身，却善交际，也能办事。这些年做出了许多成就，已经渐渐得到了家族长老的重视。
虽然皇甫绮柔也很优秀，但她做事的方式，小婵不喜欢，因此在小婵眼里，不论皇甫绮柔如何聪慧，努力，始终比不上自家小姐。
“他怎么样了。”
她偷偷看了皇甫曦月一眼，到底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收好帖子后，她正准备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问声。
小婵连忙停步，转身回看皇甫曦月，连忙道：
“还是那样，都过了大半年了。一句话都没说过。”
皇甫曦月如紫水晶般的眸子微微闪动。
已经大半年了吗？父亲竟还没有将人送走。
对那个青年的身份，皇甫曦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迟疑片刻，她站起身来。
“小姐要去看他？”
小婵立即猜到了她的意思，连忙推开了屋门，陪着皇甫曦月走向秦宁所在的屋子。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座府邸，皇甫曦月真正见到秦宁的次数，却并不多，更多时候，是父亲前来探望时，她才会出现在那间屋子里。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睁眼的时候，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时辰。”
小婵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屋门。
皇甫曦月走进屋，见到了昏迷中的秦宁。
小婵看了看他，又看看小姐，想说什么，却没敢出声。
数息之后，正当她准备劝小姐先回去时，床上人影忽然有了些变化。
秦宁睁开了眼睛。
皇甫曦月脚步微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秦宁的眼睛，空洞，疲惫，最深处还藏着某种难以散去的悔恨。
那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透过眼前一切，望着旁人无法看见的地方。
这与皇甫曦有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父亲如此重视你，你不该是个普通人，小婵照顾你这么久，你既然清醒着，难道连声感谢都不愿说吗。”
小婵心猛然间紧绷，心跳加快，想说话却又被皇甫曦月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住了。
良久，秦宁没有回话，他胸膛起伏地很平缓，那双涣散，没有一丝神采的眸子又重新缓缓闭合。
感受到屋内气氛变得缓和，小婵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皇甫曦有解释道：
“小姐，他是个聋子和哑巴，这些天我跟他说过好多话，都没有回我，更何况，他这个样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而且，照顾他是小姐和会长给我的任务，我自然要好好地....”
小婵话未说完，皇甫曦月便转身走向门外，消失不见。对此，她也只能轻轻一叹，回头看了秦宁一眼后，随即追了出去。
......
夜色降下。
武灵王城，灯火通明。一簇簇烟花在上空绽开，将街巷与屋檐映得忽明忽暗。
爆竹声接连响起。直到夜深，人声才渐渐沉寂。
秦宁忽然睁开眼睛，而几乎同时，屋门被人轻轻推开，小婵放轻脚步走进来，看见他醒着，微微一怔。
随后，她便来到床边，盯着床上那双眼睛，心中升起一股不忍，低声说道：
“你千万不要记恨小姐啊。小姐性子冷淡，可却是实打实的好人，不会说漂亮的话，不像外边那些人，表面伪善，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而且小姐很漂亮，这样漂亮又善良的人，是绝对不能伤害的。”
这一晚，小婵走到床榻前，替他理了理被角，又继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有关皇甫曦月的话与两人间相处的事情，说到一半，犹如打开了匣口，沉浸忘记了时间，也没有留意到床上的秦宁已经闭上了眼睛。
……
天宫之中。
展开的长卷，终于缓缓收起。一道道灵光散开，没入意识深处。
那些文字，那些景象，已经牢牢留在秦宁心中。
他太累了，累得渐渐分不清，身旁那些断续传来的声音，究竟来自何处。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熟悉身影，又从记忆深处浮现。
天尊站在那里，淡淡笑着，像从前许多次的那样，嘴唇轻动，似乎还在叮嘱他什么。
秦宁想靠近些，也想再听清一些。
pS：一更。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