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快步闯入屋内,而看到巩志蜷缩在墙角,神色惶恐、嘴唇发白时,他心中骤然一沉。
已无须再问,仅凭巩志此刻的反应,他便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巩志听见脚步声,逐渐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当他看清站在屋门前的楚怀时,瞳孔骤然收缩,戴灵儿方才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脑海中。
“你不过是从一个连世家都算不上的小家族中走出来的弟子。倘若太上必须在你和楚怀之间选择一个人,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抉择?
如果武灵与太上都需要推出一人,为此事承担全部责任,这个人会是你,还是他?”
巩志心力交瘁地靠在墙角,牙齿不知何时已经咬破嘴唇,一缕鲜血缓缓溢出。
“你出卖我。”
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骤然响起,楚怀神色阴鸷,眼底深处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巩志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笑声最初极低,随后越来越大,渐渐变得癫狂。
他始终没有回答楚怀,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整件事情都是楚怀谋划的,那头炽虎也是被楚怀带走的,可事情暴露以后,戴灵儿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楚怀问罪,反而先找到了自己。
一滴泪水从巩志眼角滑落。
戴灵儿说得没错,楚怀不仅天赋远胜于他,更是出身武灵世家,背后站着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深受太上长老的喜爱与器重。
而自己呢,不过是从一个没落小家族中走出来的普通弟子。
倘若他是太上长老,需要在自己和楚怀之间选择一人去承担全部罪责……
想必,他也会选择自己,真正令他感到悲哀的,正是这一点。
即便让他亲自做出选择,最后被舍弃的人,依旧会是自己。
“她来过了。”
楚怀缓步上前,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最终把靠在墙角的巩志完全笼罩,高大身形挡住了巩志面前仅有的光线。
“你是怎么说的?”
巩志依旧在笑,笑容悲痛而苦涩,喉咙里不时挤出几声怪异笑声。
砰!
楚怀眼角一跳,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暴躁,一拳重重击在巩志腹部。
巩志身体瞬间弯曲,面色涨得通红。
还没等他倒下,楚怀便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重重按在墙上。
沉闷撞击声在屋内响起。
巩志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终于看清了楚怀眼中的东西。
杀意、虚伪,以及隐藏在凶狠之下的怯弱。
楚怀在害怕,他害怕自己已经说出了一切。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楚怀五指逐渐收紧,额头青筋根根凸起。
“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
……
“你们还在等什么?!趁他们三人都已经力竭,还不赶快上去,将他们全部拿下!”
杨处眼看秦宁身上的紫金灵光逐渐消散,终于显露出原本模样,立刻转头扫过张冲与杨苏,颇为不满地出声呵斥。
这般颐指气使的态度,顿时令张冲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他微微偏头,斜眼看向杨处,目光凶狠,隐隐透着几分杀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老子?
张冲忽然抬起手臂,杨处被吓得面色一变,急忙后退数步,躲到杨苏身边,可随后张冲只是抬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看到杨处如此反应,他嘴角随之浮现出一抹讥讽笑容。
杨处意识到自己被戏耍,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你……秦宁已经留手了。”
张冲打断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七座坑洞中,冷声道:
“否则,你手下那七名士卒,一个都活不下来。”
寻常天地灵力本就难以与气运之力抗衡。
更何况,秦宁身负的是祖龙气运,方才那一击看似声势骇人,却没有真正击碎七人的灵脉。否则阵法破碎、气运压身,那七人根本不可能保住性命。
杨处冷哼一声。
“我又没让他留手!”
此言一出,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张冲与手下士卒纷纷看向杨处,眼中的厌恶再也没有半点遮掩,就连杨处麾下的士卒也神色微变。
那七个人,是与他们朝夕相处、共同抵御兽潮的同袍,如今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杨处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失望与寒意,无声地在众人心底滋生。
……
还好。
还好这一次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秦宁缓缓从地上站起,祖龙的咆哮仿佛刺穿了他的耳膜,尖锐耳鸣声始终没有停止,直到此刻,他依旧听不清周围众人的声音。
只是有一道熟悉却又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秦宁动作迟缓地转过头,一双仿佛被鲜血覆盖的赤红眼睛,映入杨凡眼中。
杨凡心头猛然一颤,复杂情绪随之奔涌而出。
“结束了吗?”
秦宁声音嘶哑,在他的视野中,所有景象都被一层猩红血幕笼罩,模糊扭曲,看不真切。
他只能凭借感觉,勉强辨认出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十分熟悉。
似乎是杨凡。
下一刻,那片遍布猩红的视野中,又有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从杨凡身后缓缓站起。
秦宁怔了怔,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杨凡还活着。
许铭也醒了。
随着心神松懈,积压已久的疲惫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秦宁身体轻轻一晃,险些再次跪倒。
正如他所看到的那样,许铭确实已经醒来,只是此刻的许铭同样虚弱到了极点,原本魁梧健硕的身躯变得干瘦,仿佛体内血肉都已被祸斗黑炎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层干枯皮肤贴在骨骼上,双眼凸起,面庞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
“杨苏,你还在等什么!”
杨处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立刻出手,拿下他们三个!难道你不想替杨容、杨春奇抵偿他们犯下的过错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杨府因为杨容和杨春奇这两个混账,彻底走向衰败不成?”
过错?
谁的过错?
又是什么过错?
张冲猛然转头,锐利目光死死落在杨处身上。
周围众将士也在短暂错愕后,纷纷揣摩起了这番话,这些日子,城中一直在流传杨容、杨春奇背主求荣的消息。
可北周从未正面承认过此事,如今杨处情急之下亲口说出“抵偿过错”,岂不是证明那些传言并非完全虚假?
杨处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微微一变。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苏终于开口。
苍老声音并不洪亮,却让整条街道迅速安静下来。
杨苏没有理会神色慌张的杨处,只是抬头望向秦宁三人。
“将他们带回大牢。在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审问,更不得动刑。”
杨处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反驳。
可杨苏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本能地闭上了嘴。
秦宁没有听清杨苏说了些什么。
杨凡靠近他,将那番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秦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许铭,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臂,他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带着两人杀出北周辖域。
更何况,杨苏方才明确下令,不得再对许铭和杨凡动刑。
秦宁眼中的猩红逐渐退去,他没有继续反抗。
在张冲的示意下,数名士卒小心上前,将已经无力行动的三人分别扶住。
半个时辰后,秦宁、许铭与杨凡被一并押入北周大牢。
……
……
将军府大殿内,气氛沉重。
天华端坐主位,双目微闭,似乎正在等待某个结果。
直到殿外出现一道窈窕身影,在场众将才纷纷偏过头,将目光投向天华。
杨梦儿迈入大殿,而天华也在同一时刻睁开眼睛,
“许铭、杨凡,以及擅闯北周辖域的万象秦宁,都已经缉拿入狱。”
杨梦儿柔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天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沉默片刻后,她问道:
“伤亡如何?”
杨梦儿略作迟疑。
“无人死亡,七人身受重伤,其余人大多只是轻伤。”
无人死亡。
相比三人被成功收押,这个结果显然更让天华意外。
许铭彻底催动祸斗血脉,秦宁又在祖龙气运影响下濒临失控,面对这两个人,北周出动了整整五支百人队,最后竟然没有一人死亡。
这个结果,甚至让天华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等天华继续询问,殿中一些将领便已经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纷纷看向杨梦儿。
杨梦儿整理了一下思绪。
“许铭失控以后,一名士卒被祸斗黑炎侵染,是秦宁出手救下了他。后来秦宁与两支百人队交战,虽然先后击破数座军阵,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杀手。至于最后……”
杨梦儿看了一眼天华。
“杨苏将军赶到现场,下令收押三人,并保证在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对他们私自动刑。且秦宁三人都已经力竭,也没有继续反抗。”
殿内众将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皱起眉头。
杨梦儿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主位上,天华猛然站起。
她抬头望向殿外,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殿中众将慢了半拍,也在下一刻纷纷感受到一股从极远处弥漫而来的气息。
轰!
仿佛有一座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城池,从九天之上缓缓压落。
杨梦儿呼吸骤然停滞,直到那股气息完全笼罩大殿,她才明白天华与众将为何会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那股气息远远超越帝境。
仅仅是不经意间溢散出来的一缕威压,便让她胸口沉重,几乎难以呼吸。
三息。
从那股气息第一次出现,到完全笼罩整座孤城,仅仅过去了三息。
与此同时,孤城上空。
九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
万象赵晟、太上江澈、武灵文广、紫宗霄木……
九大顶级势力坐镇孤城的帝境强者,在感受到那股气息后,全部汇聚于此。
九人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眼神凝重,神态恭敬。
这道陌生气息的主人,修为至少已经踏入混元境,甚至隐隐触碰到了那个不可言说的禁忌领域。
忽然,九位帝境强者同时转头。
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名银发老者,还有一名年轻女子。
没有空间波动,也没有任何灵力痕迹,两人仿佛原本便站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众人看见他们的存在。
九位帝境强者神情一肃,同时躬身行礼,
“拜见尊者!”
年轻女子安静地站在老者身旁,银发老者则望着面前如临大敌的九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
“云隐。墨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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